君不见黄河之水来昆崙,浊流万里经龙门。环嵩绝华不少息,吞吐日月排乾坤。
天吴扬澜九河溢,大泽龙蛇起原隰。洪荒不解尧舜忧,平成却藉司空力。
自从大禹作司空,百川四渎俱朝宗。锁压支祈镇淮甸,至今玉策垂神功。
国家定鼎幽燕北,财赋实仰东南域。河渠一线廑帝衷,维时首赖平江伯。
二百年来飞挽停,肃皇之末何邅迍。千艘莫进饷道阻,临朝南顾嗟群臣。
我公崛起江之右,列星显化神明胄。匡庐彭蠡毓精华,西山南浦钟奇秀。
早年通籍谒承明,中岁翱翔汉两京。一朝起任虞庭事,九官四岳咸推能。
沛渠已淤徐方塞,巨浪滔天势难遏。两岸洪波迥莫分,百年故道谁能识。
神功实始南阳口,夏村既道留城走。报国难将宠辱惊,乘时大展经纶手。
栉风沐雨卧不宁,追逐魍魉驱玄冥。八年胼胝勋绩就,青天不动黄流平。
东连扬子息江涛,北望天津散海潮。车书万国看王会,玉帛群方贺圣朝。
隆庆之中河再决,帝谓元臣有遗烈。一麾暂驻淮泗清,风雷寂静波涛绝。
飞廉导车屏翳从,冯夷海若应潜踪。金书鸟篆迹灵秘,异时彷佛岣嵝峰。
大禹功高古来少,姬旦才多心转小。门下争看桃李荣,车前肯使骅骝老。
纷纷制作悬丹霄,驰驱阮陆追风骚。元和文誉斗山重,天宝才名今古豪。
三朝出入方垂注,投簪忽拥南归骑。苍生常恐谢公閒,黄阁难留疏广去。
楼船箫鼓出皇州,锦缆牙樯作胜游。群公祖帐灞陵晚,万姓环看渭水秋。
迢递关城望乡邑,浮云渐送匡山色。暂舣兰舟水驿滨,故老相逢话胸臆。
酒阑倚剑心飞扬,语及前朝俱感伤。丈夫报国志犹在,星辰错落双干将。
旌旗明发川原阻,著绣昼行谁与伍。滕王阁上几留宾,孺子亭前频吊古。
即今廊庙求贤急,肯使元勋卧黄石。绿野堂开祗暂留,终须勉为苍生出。
五老东南势转尊,三台佳气正氤氲。鸾笺倘逐蒲轮到,极目燕台五色云。
(1551—1602)明金华府兰溪人,字元瑞,号少室山人,更号石羊生。万历间举人,久不第。筑室山中,购书四万余卷,记诵淹博,多所撰著。曾携诗谒王世贞,为世贞激赏。有《少室山房类稿》、《少室山房笔丛》、《诗薮》。
项脊轩,旧南阁子也。室仅方丈,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,尘泥渗漉,雨泽下注;每移案,顾视,无可置者。又北向,不能得日,日过午已昏。余稍为修葺,使不上漏。前辟四窗,垣墙周庭,以当南日,日影反照,室始洞然。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,旧时栏楯,亦遂增胜。借书满架,偃仰啸歌,冥然兀坐,万籁有声;而庭堦寂寂,小鸟时来啄食,人至不去。三五之夜,明月半墙,桂影斑驳,风移影动,珊珊可爱。(堦寂寂 一作:阶寂寂)
然余居于此,多可喜,亦多可悲。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。迨诸父异爨,内外多置小门,墙往往而是。东犬西吠,客逾庖而宴,鸡栖于厅。庭中始为篱,已为墙,凡再变矣。家有老妪,尝居于此。妪,先大母婢也,乳二世,先妣抚之甚厚。室西连于中闺,先妣尝一至。妪每谓余曰:”某所,而母立于兹。”妪又曰:”汝姊在吾怀,呱呱而泣;娘以指叩门扉曰:‘儿寒乎?欲食乎?’吾从板外相为应答。”语未毕,余泣,妪亦泣。余自束发,读书轩中,一日,大母过余曰:”吾儿,久不见若影,何竟日默默在此,大类女郎也?”比去,以手阖门,自语曰:”吾家读书久不效,儿之成,则可待乎!”顷之,持一象笏至,曰:”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,他日汝当用之!”瞻顾遗迹,如在昨日,令人长号不自禁。
轩东,故尝为厨,人往,从轩前过。余扃牖而居,久之,能以足音辨人。轩凡四遭火,得不焚,殆有神护者。
项脊生曰:“蜀清守丹穴,利甲天下,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;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,诸葛孔明起陇中。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,世何足以知之,余区区处败屋中,方扬眉、瞬目,谓有奇景。人知之者,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?”(人教版《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》中无此段文字;沪教版无此段。)
余既为此志,后五年,吾妻来归,时至轩中,从余问古事,或凭几学书。吾妻归宁,述诸小妹语曰:”闻姊家有阁子,且何谓阁子也?”其后六年,吾妻死,室坏不修。其后二年,余久卧病无聊,乃使人复葺南阁子,其制稍异于前。然自后余多在外,不常居。
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