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南诸山何㩻䧢,清原洞天仙所都。赤明开劫风气舒,玉检丹书閟神符。
重楼复阁山之隅,鸟道百折非一涂。云旂昼下猩猿呼,钩辀格磔啼鹧鸪。
松风谡谡吹笙竽,芝兰荪蕙春芬敷。巴且花黄荔子朱,羽人飞行天为徒。
或跨白鹿骑于菟,侠以鸾鹄从双凫。东穷弱水窥方壶,越有莆田列仙儒。
以鞭鞭石石受驱,长桥横波龙脊痀。下通舟航上轩车,流木一发云外孤。
蛮蜑出没乘舳舻,南金大贝犀象珠。川倾山积来委输,九日特立青莲柎。
秦君屏迹贾不沽,闭门著述与世疏。有唐宰相陈谏书,谪宦南迁鸟在笯。
室家既远身乃瘉,为卜兹山藏其躯。感怀友义增欷戏,尚存茶灶亭己芜。
山川清淑气郁纡,维孙陈君生绝殊。提孩嬉笑共里闾,翩若丹穴双凤雏。
下览德辉瑞唐虞,又若汗血天马驹。奋迅岂与驽骀俱,南游百越北燕都。
偲偲切切相友于,志坚金石矢弗渝。管鲍陈雷张范如,宁竞锥刀较锱铢。
朅来娄江住斯须,城南新僦宅一区。前槐后柳荫屋庐,草蔬同饭步同趋。
嘅彼末俗肆觊觎,附势逐利情愉愉。刎颈之交汉耳馀,反面仇敌良可吁。
以柳易播忠诚孚,高风千载敦薄污。岁寒松柏知后枯,好事绘写开新图。
我作歌诗匪从谀,愿子善保慎厥初。
二十一日,宗元白:
辱书云,欲相师。仆道不笃,业甚浅近,环顾其中,未见可师者。虽常好言论,为文章,甚不自是也。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,乃幸见取。仆自卜固无取,假令有取,亦不敢为人师。为众人师且不敢,况敢为吾子师乎?
孟子称“人之患在好为人师”。由魏、晋氏以下,人益不事师。今之世,不闻有师,有辄哗笑之,以为狂人。独韩愈奋不顾流俗,犯笑侮,收召后学,作《师说》,因抗颜而为师。世果群怪聚骂,指目牵引,而增与为言辞。愈以是得狂名,居长安,炊不暇熟,又挈挈而东,如是者数矣。
屈子赋曰:“邑犬群吠,吠所怪也。”仆往闻庸、蜀之南,恒雨少日,日出则犬吠,余以为过言。前六七年,仆来南,二年冬,幸大雪逾岭,被南越中数州。数州之犬,皆苍黄吠噬,狂走者累日,至无雪乃已,然后始信前所闻者。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,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,不以病乎?非独见病,亦以病吾子。然雪与日岂有过哉?顾吠者犬耳!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,而谁敢炫怪于群目,以召闹取怒乎?
仆自谪过以来,益少志虑。居南中九年,增脚气病,渐不喜闹。岂可使呶呶者,早暮咈吾耳,骚吾心?则固僵仆烦愦,愈不可过矣。平居,望外遭齿舌不少,独欠为人师耳。
抑又闻之,古者重冠礼,将以责成人之道,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。数百年来,人不复行。近有孙昌胤者,独发愤行之。既成礼,明日造朝,至外庭,荐笏,言于卿士曰:“某子冠毕。”应之者咸怃然。京兆尹郑叔则怫然,曳笏却立,曰:“何预我耶?”廷中皆大笑。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,何哉独为所不为也。今之命师者大类此。
吾子行厚而辞深,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;虽仆敢为师,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,闻道著书之日不後,诚欲往来言所闻,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。吾子苟自择之,取某事,去某事,则可矣;若定是非以敎吾子,仆才不足,而又畏前所陈者,其为不敢也决矣。吾子前所欲见吾文,既悉以陈之,非以耀明於子,聊欲以观子气色,诚好恶如何也。今书来言者皆大过。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,直见爱甚故然耳!
始吾幼且少,为文章,以辞为工。及长,乃知文者以明道,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,务釆色,夸声音而以为能也。凡吾所陈,皆自谓近道,而不知道之果近乎?远乎?吾子好道而可吾文,或者其於道不远矣。故吾每为文章,未尝敢以轻心掉之,惧其剽而不留也;未尝敢以怠心易之,惧其弛而不严也;未尝敢以昏气出之,惧其昧没而杂也;未尝敢以矜气作之,惧其偃蹇而骄也。抑之欲其奥,扬之欲其明,疏之欲其通,廉之欲其节;激而发之欲其清,固而存之欲其重,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。本之《书》以求其质,本之《诗》以求其恒,本之《礼》以求其宜,本之《春秋》以求其断,本之《易》以求其动: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。参之《谷梁氏》以厉其气,参之《孟》,《荀》以畅其支,参之《庄》,《老》以肆其端,参之《国语》以博其趣,参之《离骚》以致其幽,参之《太史公》以著其洁:此吾所以旁推交通,而以为之文也。凡若此者,果是耶,非耶?有取乎,抑其无取乎?吾子幸观焉,择焉,有余以告焉。苟亟来以广是道,子不有得焉,则我得矣,又何以师云尔哉?取其实而去其名,无招越、蜀吠,而为外廷所笑,则幸矣。宗元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