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日无风天气暄,主人留我游灌园。入门一曲开东轩,回廊夹道交篱藩。
木叶既落枝柯繁,避人鸟雀争腾骞。小亭低槛手可援,连冈起伏如惊蚖。
老圃界画泉潺湲,倚阑聊息腰脚烦。回眺似有双朱轓,乘之可陟城北垣。
拂云楼高云乱翻,黄河直接昆仑源。冰桥践雪车马喧,下有千丈波涛掀。
西来天马通大宛,陇树东指咸阳原。主人危坐客有言,此邦锁钥天西门。
葱岭两道兵四屯,万里一线达帝阍。控驭中外节钺尊,野番回鹘毡裘温。
饥鹰侧目豺虎蹲,边将日醉蒲桃樽。守非其人寇即婚,汉唐得失不敢论。
羁縻之义古所敦,剪其支蔓固本根。南望龙尾余烟墩。
文成祠庙岿然存,天阴似闻铁骑奔。忆昔作客来西垠,开元相国仍有孙。
为我扫径加盘飧,此园朴索真山村。两载日涉穷晨昏,碑字钩勒手留痕。
池水自清河水浑,往事欲说声先吞。年少气猛过孟贲,岂料齿豁头发髡。
人事变化鹏与鲲,旧游重历皆君恩。论交四海如弟昆,吾舌岂为主人扪。
归来冻月侧金盆,他日更约看朝暾。
(1793—1866)山西寿阳人,字叔颖,一字淳甫,号春圃,晚号观斋。嘉庆十九年进士,官至大学士衔礼部尚书。道光十九年,曾奉朝命视察福建海防及禁烟事。生平提倡朴学,延纳寒素,士林归之。诗古文词均卓然成家。卒谥文端。有《马首农言》、《勤学斋笔记》。
奂山山市,邑八景之一也,然数年恒不一见。孙公子禹年与同人饮楼上,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,高插青冥,相顾惊疑,念近中无此禅院。无何,见宫殿数十所,碧瓦飞甍,始悟为山市。未几,高垣睥睨,连亘六七里,居然城郭矣。中有楼若者,堂若者,坊若者,历历在目,以亿万计。忽大风起,尘气莽莽然,城市依稀而已。既而风定天清,一切乌有,惟危楼一座,直接霄汉。楼五架,窗扉皆洞开;一行有五点明处,楼外天也。
层层指数,楼愈高,则明渐少。数至八层,裁如星点。又其上,则黯然缥缈,不可计其层次矣。而楼上人往来屑屑,或凭或立,不一状。逾时,楼渐低,可见其顶;又渐如常楼;又渐如高舍;倏忽如拳如豆,遂不可见。
又闻有早行者,见山上人烟市肆,与世无别,故又名“鬼市”云。
褒禅山亦谓之华山,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,而卒葬之;以故其后名之曰“褒禅”。今所谓慧空禅院者,褒之庐冢也。距其院东五里,所谓华山洞者,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。距洞百余步,有碑仆道,其文漫灭,独其为文犹可识曰“花山”。今言“华”如“华实”之“华”者,盖音谬也。
其下平旷,有泉侧出,而记游者甚众,所谓前洞也。由山以上五六里,有穴窈然,入之甚寒,问其深,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,谓之后洞。余与四人拥火以入,入之愈深,其进愈难,而其见愈奇。有怠而欲出者,曰:“不出,火且尽。”遂与之俱出。盖余所至,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,然视其左右,来而记之者已少。盖其又深,则其至又加少矣。方是时,余之力尚足以入,火尚足以明也。既其出,则或咎其欲出者,而余亦悔其随之,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。
于是余有叹焉。古人之观于天地、山川、草木、虫鱼、鸟兽,往往有得,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。夫夷以近,则游者众;险以远,则至者少。而世之奇伟、瑰怪,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,而人之所罕至焉,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有志矣,不随以止也,然力不足者,亦不能至也。有志与力,而又不随以怠,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,亦不能至也。然力足以至焉,于人为可讥,而在己为有悔;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,可以无悔矣,其孰能讥之乎?此余之所得也!
余于仆碑,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,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,何可胜道也哉!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。
四人者:庐陵萧君圭君玉,长乐王回深父,余弟安国平父、安上纯父。
至和元年七月某日,临川王某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