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蛮遗种称罗鬼,剽悍断头能掉尾。传从济火年代深,世土居然属宣慰。
我从里俗询大概。复取兴衰质诸史。中古荒茫不足论,渊源请自先朝始。
洪武初年祸乱平,远略伧荒来越巂。是时奢香一巾帼,跃马金陵谒天子。
承恩归去立奇功,一诺西南九驿通。却笑五丁开不到,乱山高下隔蚕丛。
二百余年太平业,世世分藩比臣妾。后来生聚启规模,四十八支互蟠结。
别开荆莽起台殿,硐户碉房高栉栉。已分王土作王臣,旋练夷兵护夷穴。
剁牛磔犬片言重,聚蚁屯蜂一呼集。布囊笼发毡覆肩,负弩操刀轻出没。
泰和功烈汾阳亚,神庙中年平播贼。当时亦用水西兵,驱使前行借余力。
酿成殃祸启祯朝,杀吏围城气渐骄。深宫南顾鞭难及,诸将西征功屡邀。
土司如狼吏如鼠,八捷余威弃归路。内庄一夜陨河魁,明日三军齐缟素。
眼中大创真无几,可惜偷安旋就抚。阁鸦关外晓传烽,霭翠营南夜鸣鼓。
迩来桑海变须臾,此辈根株未尽除。夷性陆梁还似故,朝家谋略故非疏。
经营特借强藩力,辛苦开疆一载余。至今父老犹能说,墨守输攻真劲敌。
老窠地险石作城,要陕不容双骑入。铜牙毒矢毙濡缕,竹柄长矛利钩棘。
马蹄过岭捷于猱,革甲环身轻似叶。连宵斫阵万炬明,散入深林晓无迹。
蛇神虫鬼助饕虐,飞食人头吐人血。砦前路断临奔壑,失势一摧千万尺。
四山伐木斫作厢,裹用牛皮冒生铁。石椒悬縆下槌门,雷斧轰天巨灵劈。
攀藤健儿气力尽,拍手蛮娘笑投石。重围坐困又经时,转粟方愁乏良策。
岂知存灭总关天,渠首终成戏下悬。万岭提封开四郡,一朝腥秽涤千年。
自此岩疆少蜂虿,余威远慑诸苗砦。空留徼外廓清功,自蹈人间僣亡罪。
此日重劳问罪师,乌飞三匝失栖枝。忽传耐德生还日,赵氏中山尚有儿。
乌蒙犄角称甥舅,曾是安坤旧婚媾。也挈遗孤代乞哀,复归故土希恩宥。
颇闻军令竞邀驩,满许闲田复见还。土贡纷纷呈铁踣,庚苴往往赐银盘。
寄语封疆诸大吏,从前开辟谈何易。莫贪扯手纳金钱,此事孤雏有深意。
输粮禽贼尔何功,王会图成戎索同。不见天心今厌乱,战场新鬼尽英雄。
查慎行(1650~1727) 清代诗人,当代著名作家金庸先祖。初名嗣琏,字夏重,号查田;后改名慎行,字悔余,号他山,赐号烟波钓徒,晚年居于初白庵,所以又称查初白。海宁袁花(今属浙江)人。康熙四十二年(1703)进士;特授翰林院编修,入直内廷。五十二年(1713),乞休归里,家居10余年。雍正四年(1726),因弟查嗣庭讪谤案,以家长失教获罪,被逮入京,次年放归,不久去世。查慎行诗学东坡、放翁,尝注苏诗。自朱彝尊去世后,为东南诗坛领袖。著有《他山诗钞》。
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,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,得李翰所为《张巡传》。翰以文章自名,为此传颇详密。然尚恨有阙者:不为许远立传,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。
远虽材若不及巡者,开门纳巡,位本在巡上。授之柄而处其下,无所疑忌,竟与巡俱守死,成功名,城陷而虏,与巡死先后异耳。两家子弟材智下,不能通知二父志,以为巡死而远就虏,疑畏死而辞服于贼。远诚畏死,何苦守尺寸之地,食其所爱之肉,以与贼抗而不降乎?当其围守时,外无蚍蜉蚁子之援,所欲忠者,国与主耳,而贼语以国亡主灭。远见救援不至,而贼来益众,必以其言为信;外无待而犹死守,人相食且尽,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。远之不畏死亦明矣!乌有城坏其徒俱死,独蒙愧耻求活?虽至愚者不忍为,呜呼!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?
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,城之陷,自远所分始。以此诟远,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。人之将死,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;引绳而绝之,其绝必有处。观者见其然,从而尤之,其亦不达于理矣!小人之好议论,不乐成人之美,如是哉!如巡、远之所成就,如此卓卓,犹不得免,其他则又何说!
当二公之初守也,宁能知人之卒不救,弃城而逆遁?苟此不能守,虽避之他处何益?及其无救而且穷也,将其创残饿羸之余,虽欲去,必不达。二公之贤,其讲之精矣!守一城,捍天下,以千百就尽之卒,战百万日滋之师,蔽遮江淮,沮遏其势,天下之不亡,其谁之功也!当是时,弃城而图存者,不可一二数;擅强兵坐而观者,相环也。不追议此,而责二公以死守,亦见其自比于逆乱,设淫辞而助之攻也。
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,屡道于两府间,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。其老人往往说巡、远时事云: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,贺兰嫉巡、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,不肯出师救;爱霁云之勇且壮,不听其语,强留之,具食与乐,延霁云坐。霁云慷慨语曰:“云来时,睢阳之人,不食月余日矣!云虽欲独食,义不忍;虽食,且不下咽!”因拔所佩刀,断一指,血淋漓,以示贺兰。一座大惊,皆感激为云泣下。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,即驰去;将出城,抽矢射佛寺浮图,矢着其上砖半箭,曰:“吾归破贼,必灭贺兰!此矢所以志也。”愈贞元中过泗州,船上人犹指以相语。城陷,贼以刃胁降巡,巡不屈,即牵去,将斩之;又降霁云,云未应。巡呼云曰:“南八,男儿死耳,不可为不义屈!”云笑曰:“欲将以有为也;公有言,云敢不死!”即不屈。
张籍曰:“有于嵩者,少依于巡;及巡起事,嵩常在围中。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,嵩时年六十余矣。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,好学无所不读。籍时尚小,粗问巡、远事,不能细也。云:巡长七尺余,须髯若神。尝见嵩读《汉书》,谓嵩曰:“何为久读此?“嵩曰:“未熟也。“巡曰:“吾于书读不过三遍,终身不忘也。“因诵嵩所读书,尽卷不错一字。嵩惊,以为巡偶熟此卷,因乱抽他帙以试,无不尽然。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,巡应口诵无疑。嵩从巡久,亦不见巡常读书也。为文章,操纸笔立书,未尝起草。初守睢阳时,士卒仅万人,城中居人户,亦且数万,巡因一见问姓名,其后无不识者。巡怒,须髯辄张。及城陷,贼缚巡等数十人坐,且将戮。巡起旋,其众见巡起,或起或泣。巡曰:“汝勿怖!死,命也。“众泣不能仰视。巡就戮时,颜色不乱,阳阳如平常。远宽厚长者,貌如其心;与巡同年生,月日后于巡,呼巡为兄,死时年四十九。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。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,武人夺而有之,嵩将诣州讼理,为所杀。嵩无子。张籍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