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雷破山龙衙衙,数里已闻飞瀑哗。隔山两重可望见,犹被青嶂微相遮。
连冈叠岭起又伏,其径屈曲常山蛇。先闻绝境早神往,一旦得路如奔麚。
适逢绝壁梯磴险,以手代足相钩爬。满山石镜亦可悦,日光照耀莹丹霞。
三步回看五步坐,远衔鄱岭明金沙。力穷足茧瀑始出,两谷跌断中谽谺。
观龙垂胡各叫绝,乃叹述者言非夸。泣珠恍探泉客窟,织绡疑入鲛人家。
细如烟纨袭雾縠,危若冰柱转雪车。何年共工陷鳌极,海水倾向东南斜。
九州天惊雨脚逗,袖手颇复哀神娲。青霄倒垂星宿海,客欲往泛愁无槎。
力穿深潭九地破,对足或抵欧罗巴。横飞水气百步外,色有黛绿兼赪霞。
凄寒惊成满肌粟,奇幻疑是双眼花。石梁界空何代造,我意未较天台差。
其旁独树张大盖,太古冰霰融根芽。偶非神参茁五叶,否则奇卉开三丫。
小僮相从颇解事,支炉煮瀑烹新茶。瀑似天龙下听讲,我如敷坐围袈裟。
更从石屋访遗迹,残砖坏藓空盘蜗。士有山林往不返,问名与氏知谁耶。
吾侪疏懒本天放,晚殉一壑非穷奢。奔腾不归少至老,人海一堕终无涯。
诛茅枕流愿莫遂,相对惟有长咨嗟。
易顺鼎(1858~1920)清末官员、诗人,寒庐七子之一。字实甫、实父、中硕,号忏绮斋、眉伽,晚号哭庵、一广居士等,龙阳(今湖南汉寿)人,易佩绅之子。光绪元年举人。曾被张之洞聘主两湖书院经史讲席。马关条约签订后,上书请罢和义。曾两去台湾,帮助刘永福抗战。庚子事变时,督江楚转运,此后在广西。云南、广东等地任道台。辛亥革命后去北京,与袁世凯之子袁克文交游,袁世凯称帝后,任印铸局长。帝制失败后,纵情于歌楼妓馆。工诗,讲究属对工巧,用意新颖,与樊增祥并称“樊易”,著有《琴志楼编年诗集》等。
君子可以寓意于物,而不可以留意于物。寓意于物,虽微物足以为乐,虽尤物不足以为病。留意于物,虽微物足以为病,虽尤物不足以为乐。老子曰:“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,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。”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,亦聊以寓意焉耳。刘备之雄才也,而好结髦。嵇康之达也,而好锻炼。阮孚之放也,而好蜡屐。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,而乐之终身不厌。
凡物之可喜,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,莫若书与画。然至其留意而不释,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。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,宋孝武、王僧虔至以此相忌,桓玄之走舸,王涯之复壁,皆以儿戏害其国凶此身。此留意之祸也。
始吾少时,尝好此二者,家之所有,惟恐其失之,人之所有,惟恐其不吾予也。既而自笑曰:吾薄富贵而厚于书,轻死生而重于画,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?自是不复好。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,然为人取去,亦不复惜也。譬之烟云之过眼,百鸟之感耳,岂不欣然接之,然去而不复念也。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。
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,而其被服礼义,学问诗书,常与寒士角。平居攘去膏粱,屏远声色,而从事于书画,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,以蓄其所有,而求文以为记。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,故以是告之,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。
熙宁十年七月二十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