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声缓紞紞鼓,楼头响急潺湲雨。秋镫照影读《离骚》,异闻如见周忠武。
忠武当年备虎贲,郧襄扼险守荆门。同时功并曹文诏,列镇名齐孙应元。
尚书师溃全秦变,青犊西来夜传前。孝宽坚守玉壁城,临淮屡搏中潬战。
初陷忻州继代州,一关宁武据山头。烽烟远震阳方口,炮火频燔镇朔楼。
筒袖兜鍪集飞矢,关门百战将军死。一有妇女尽英雄,赤熛怒郁屯云紫。
张许余威势莫当,贼锋也觉挫踉跄,重兵尚有三重险,诸将宁无半段枪。
但使凭城肯持久,都城定为勤王守。三关破竹九门关,可怜绎络降书走。
万岁山前野火焚,十三陵树黯秋云。几时石椁滕婴墓,留得青山卞壶坟。
百年宰木都成拱,遗民争说将军冢。故垒荒凉箭镞埋,荒祠惨澹弓刀动。
墓前环水接灰河,积雨奔腾卷白波。渐见谯山倾石碣,几同滦水啮前和。
中夜一峰移突兀,山灵解护将军骨。冠军冢本象祁连,仆射山还摹突厥。
始知天意惜忠臣,始识风雷别有神。重勒穹碑蟠赑屃,更开隧道立麒麟。
墓门有客曾亲见,传芭再拜牲醪荐。大笔能传河岳心,高文合补英雄传。
重读谟觞第二碑,阴风吹雨满灵旗。千秋石马桃花色,锦伞夫人别有祠。
陈文述(1771~1843)初名文杰,字谱香,又字隽甫、云伯,英白,后改名文述,别号元龙、退庵、云伯,又号碧城外史、颐道居士、莲可居士等,钱塘(今浙江杭州)人。嘉庆时举人,官昭文、全椒等知县。诗学吴梅村、钱牧斋,博雅绮丽,在京师与杨芳灿齐名,时称“杨陈”,著有《碧城诗馆诗钞》、《颐道堂集》等。
昆山徐健菴先生,筑楼于所居之后,凡七楹。间命工斫木为橱,贮书若干万卷,区为经史子集四种。经则传注义疏之书附焉,史则日录、家乘、山经、野史之书附焉,子则附以卜筮、医药之书,集则附以乐府诗余之书。凡为橱者七十有二,部居类汇,各以其次,素标缃帙,启钥灿然。于是先生召诸子登斯楼而诏之曰:“吾何以传女曹哉?吾徐先世,故以清白起家,吾耳目濡染旧矣。盖尝慨夫为人之父祖者,每欲传其土田货财,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;欲传其金玉珍玩、鼎彝尊斝之物,而又未必能世宝也;欲传其园池台榭、舞歌舆马之具,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娱乐也。吾方以此为鉴。然则吾何以传女曹哉?”因指书而欣然笑曰:“所传者惟是矣!”遂名其楼为“传是”,而问记于琬。琬衰病不及为,则先生屡书督之,最后复于先生曰:
甚矣,书之多厄也!由汉氏以来,人主往往重官赏以购之,其下名公贵卿,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,或亲操翰墨,及分命笔吏以缮录之。然且裒聚未几,而辄至于散佚,以是知藏书之难也。琬顾谓藏之之难不若守之之难,守之之难不若读之之难,尤不若躬体而心得之之难。是故藏而勿守,犹勿藏也;守而弗读,犹勿守也。夫既已读之矣,而或口与躬违,心与迹忤,采其华而忘其实,是则呻占记诵之学所为哗众而窃名者也,与弗读奚以异哉!
古之善读书者,始乎博,终乎约,博之而非夸多斗靡也,约之而非保残安陋也。善读书者根柢于性命而究极于事功:沿流以溯源,无不探也;明体以适用,无不达也。尊所闻,行所知,非善读书者而能如是乎!
今健菴先生既出其所得于书者,上为天子之所器重,次为中朝士大夫之所矜式,藉是以润色大业,对扬休命,有余矣,而又推之以训敕其子姓,俾后先跻巍科,取宦仕,翕然有名于当世,琬然后喟焉太息,以为读书之益弘矣哉!循是道也,虽传诸子孙世世,何不可之有?
若琬则无以与于此矣。居平质驽才下,患于有书而不能读。延及暮年,则又跧伏穷山僻壤之中,耳目固陋,旧学消亡,盖本不足以记斯楼。不得已勉承先生之命,姑为一言复之,先生亦恕其老誖否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