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君生长番君里,长身俣俣须仍美。师张先生业孔氏,夏萤冬雪频继晷。
先生爱君不骫骳,君谓先生我知己。遭时战伐多疮痏,贼众乘之作奸宄。
郡檄先生俾一洗,先生慷慨为之起。曰彼蚩蚩聚蜂蚁,凶渠本我家奴尔。
我将笞之用折箠,披其角毛脱距觜。奴挟兵来速如鬼,反噬其主先生死。
先生诸子俱幼稚,周君闻之失箸匕。曰古复雠盖有礼,师长之雠视兄弟。
我今必也书于士,走告郡府伏以俟。府公义之弗敢止,授以殳斨与弧矢。
或云彼众我无几,盍募援兵为表里。君奋不顾行益驶,贾勇直前无与比。
贼穷掷金计何诡,得金失贼堕其饵。亟取贪夫尸诸市,士气复振贼乃靡。
追奔逐北劘贼垒,迅雷不及掩其耳。一栅既覆众栅毁,生致贼奴洎妻子。
刌其心肺献俎几,告于先生辞亹亹。凯旋公庭旗旖旎,散遣部伍归耘耔。
天戈耀日方南指,郡将效死弗拜跪。周君堂堂众所恃,人咸谓君今可仕。
细书降表仅尺纸,大哉公侯小刺史。君言我本不获已,出为吾师刷雠耻。
罪人已得贼已弭,东村西落无荆杞。不义富贵宁饮水,公毋多谈且休矣。
闭门高卧肉生髀,白驹空谷馀四纪。殁葬金潭有庙祀,乡人岁时击羊豕。
子暾来与冑子齿,踵门涕泣言如此。嗟君壮节甚奇伟,播兹歌诗侑哀诔。
黄溍(1277年11月27日—1357年10月18日),字晋卿,一字文潜,婺州路义乌(今浙江义乌)人,元代著名史官、文学家、书法家、画家。他文思敏捷,才华横溢,史识丰厚。一生著作颇丰,诗、词、文、赋及书法、绘画无所不精,与浦江的柳贯、临川的虞集、豫章的揭徯斯,被称为元代“儒林四杰”。他的门人宋濂、王袆、金涓、傅藻等皆有名于世。
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,见其所蓄,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,而所不能致者惟竹。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,其为园,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,或千钱买一石、百钱买一花,不自惜。然有竹据其间,或芟而去焉,曰:“毋以是占我花石地。”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,辄不惜数千钱;然才遇霜雪,又槁以死。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,则人益贵之。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:“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。”呜呼!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。然穷其所生之地,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,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。而绝徼海外,或素不产竹之地,然使其人一旦见竹,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。是将不胜笑也。语云:“人去乡则益贱,物去乡则益贵。”以此言之,世之好丑,亦何常之有乎!
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,遍植以竹,不植他木。竹间作一小楼,暇则与客吟啸其中。而间谓余曰:“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,独此取诸土之所有,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,亦足适也。因自谓竹溪主人。甥其为我记之。”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,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?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,而不欲以告人欤?昔人论竹,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。故其巧怪不如石,其妖艳绰约不如花。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,不可以谐于俗。是以自古以来,知好竹者绝少。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?不过欲以此斗富,与奇花石等耳。故京师人之贵竹,与江南人之不贵竹,其为不知竹一也。
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,裘马、僮奴、歌舞,凡诸富人所酣嗜,一切斥去。尤挺挺不妄与人交,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,此其于竹,必有自得焉。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,固有不能间也欤?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,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,而后快乎其心。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,而其好固有不存也。嗟乎!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!吾重有所感矣!
己未八月二十日夜,梦有人以石研屏见饷者。其色如玉,光润可爱。中有一牛,磨角作斗状。云:“湘潭里中有张其姓者,多力善斗,号张难敌。一日,与人搏,偶败,忿赴河而死。居三日,其家人来视之,浮水上,则牛耳。自后并水之山往往有此石,或得之,里中辄不利。”梦中异之,为作诗数百言,大抵皆取古之怨愤变化异物等事,觉而忘其言。后三日,赋词以识其异。
恨之极,恨极销磨不得。苌弘事,人道后来,其血三年化为碧。郑人缓也泣。吾父攻儒助墨。十年梦,沈痛化余,秋柏之间既为实。
相思重相忆。被怨结中肠,潜动精魄。望夫江上岩岩立。嗟一念中变,后期长绝。君看启母愤所激。又俄倾为石。
难敌,最多力。甚一忿沈渊,精气为物。依然困斗牛磨角。便影入山骨,至今雕琢。寻思人间,只合化,梦中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