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躯投浊嚣,影以梦相惜。云沜纷毒芝,敢筹蹈海策?
市笼千头鱼,不及钓者百。斗室能囿人,严于受鞭掴。
冬海无佳天,月时夜多黑。草木爱精气,空山方敛迹。
羁人发数茎,迢递到霜白。苦携寸铁刀,生死眩雕刻。
猛割诸造幻,孤心转生忆。吴子天末楼,身亦异乡客。
林生养鸾羽,读书善将息。大壑开远林,明翠落疏席。
捩槛雕鸢飞,照耀眼同碧。雅音能怨悱,毋使系成癖。
两月经两别,流光水云掷。敢遭天谪深,促骑入荒僰。
频过野女庐,觅价抱文襋。掩蔽霜叶多,难避面颜赤。
径思回大帆,樯旗靳风色。万湍喧耳根,引为愤声激。
愁云莽东驶,乱冈迥西画。寸眼千里长,去与溟渤极。
蕴结谁述陈,吾党有肝膈。今秋剡上民,抗税藐官檄。
虽伊顽无良,气实困搜剔。蹈衅前车存,未思痛所革。
梃刃连八乡,蚩蚩遂甘贼。土偶充行军,小创抵大厄。
肉食鲜上谋,但诫防堵力。城下吾屋存,支枕畏寥夕。
药炉守欲烬,商笳惨相逼。黔生集杞忧,讹言起纷绎。
渐讶乡邻稀,半作窖虫匿。绕室顾亲孥,减饭坐无怿。
袖手吾计穷,巡檐听秋滴。野鞠春莳苗,疏花井根坼。
倚户惟断镵,末由刈蓬虉。苦此剩箧书,寝兴费钩棘。
颇虞咸阳烽,来火子云宅。预谋及储粮,乾坤敢疑仄。
十月未栗烈,襆装赴行役。寒飙欺叶舲,飘堕海门北。
海门如蹲羊,万茑刺颓甓。广泬盘厉气,䍧牱四周羃。
砉然鸣旱霆,不胫谢羁靮。微命迫鸿毛,拂袖警砂砾。
穷洋出祅岛,鬨市鬼枯瘠。石决垂手弓,铜钩挂髯戟。
群顽附游食,日糜数廪麦。轻儇酿为忍,戾俗久沿积。
委传安土安,望已悔兹适。鸱林匪逸巢,犹足迅归翮。
猝以野鹜招,巧赚置幽僻。玉龙沈向渊,铁骊服之轭。
指皲琴愧调,灰冷转愁炙。幸遇初鄂梅,川原照明婳。
强持冰雪心,隔牖与脉脉。元历惊小寒,野马浩驰隙。
试险行瞿塘,终难怨蜀魄。辄思吾党子,高歌气凌轹。
广坐集群俊,一篇鼓三击。入掌颇黎樽,青深似莲菂。
屏烛短且继,冠缨醉可摘。灵韬溯嵇阮,俯仰旷奚迫?
曾念歧路人,拥薪正尝檗。聚首风雨佳,暌面海天隔。
欲知萧瑟况,但听夜鸿只。迩闻困涸馀,次第就俘馘。
过江邻郡兵,撤屯散归籍。屏南六诏峰,猿瘴洗赪壁。
庶免斯民离,饿为异乡骼。祥光薄上穹,登楼目遥拭。
无恙彭泽门,亭亭柳阴直。仰赖皇昊恩,慰及贱子臆。
藜藿供太平,乌容恋鸡肋?归当坚闭关,守牝事元默。
陈此拉杂音,聊充雁足帛。落照低乱鸦,烟渚晚生汐。
遥谅君子心,为予致凄戚。凄戚杳何竟,横江卷芦荻。
姚燮(1805—1864)晚清文学家、画家。字梅伯,号复庄,又号大梅山民、上湖生、某伯、大某山民、复翁、复道人、野桥、东海生等,浙江镇海(今宁波北仑)人。道光举人,以著作教授终身。治学广涉经史、地理、释道、戏曲、小说。工诗画,尤善人物、梅花。著有《今乐考证》、《大梅山馆集》、《疏影楼词》。
乾隆丁亥冬,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,而奠以文曰:
呜呼!汝生于浙,而葬于斯,离吾乡七百里矣;当时虽觭梦幻想,宁知此为归骨所耶?
汝以一念之贞,遇人仳离,致孤危托落,虽命之所存,天实为之;然而累汝至此者,未尝非予之过也。予幼从先生授经,汝差肩而坐,爱听古人节义事;一旦长成,遽躬蹈之。呜呼!使汝不识《诗》、《书》,或未必艰贞若是。
余捉蟋蟀,汝奋臂出其间;岁寒虫僵,同临其穴。今予殓汝葬汝,而当日之情形,憬然赴目。予九岁,憩书斋,汝梳双髻,披单缣来,温《缁衣》一章;适先生奓户入,闻两童子音琅琅然,不觉莞尔,连呼“则则”,此七月望日事也。汝在九原,当分明记之。予弱冠粤行,汝掎裳悲恸。逾三年,予披宫锦还家,汝从东厢扶案出,一家瞠视而笑,不记语从何起,大概说长安登科、函使报信迟早云尔。凡此琐琐,虽为陈迹,然我一日未死,则一日不能忘。旧事填膺,思之凄梗,如影历历,逼取便逝。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,罗缕记存;然而汝已不在人间,则虽年光倒流,儿时可再,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。
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,堂上阿奶,仗汝扶持;家中文墨,眣汝办治。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、谙雅故者。汝嫂非不婉嫕,而于此微缺然。故自汝归后,虽为汝悲,实为予喜。予又长汝四岁,或人间长者先亡,可将身后托汝;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!
前年予病,汝终宵刺探,减一分则喜,增一分则忧。后虽小差,犹尚殗殜,无所娱遣;汝来床前,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,聊资一欢。呜呼!今而后,吾将再病,教从何处呼汝耶?
汝之疾也,予信医言无害,远吊扬州;汝又虑戚吾心,阻人走报;及至绵惙已极,阿奶问:“望兄归否?”强应曰:“诺。”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,心知不祥,飞舟渡江,果予以未时还家,而汝以辰时气绝;四支犹温,一目未瞑,盖犹忍死待予也。呜呼痛哉!早知诀汝,则予岂肯远游?即游,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、共汝筹画也。而今已矣!除吾死外,当无见期。吾又不知何日死,可以见汝;而死后之有知无知,与得见不得见,又卒难明也。然则抱此无涯之憾,天乎人乎!而竟已乎!
汝之诗,吾已付梓;汝之女,吾已代嫁;汝之生平,吾已作传;惟汝之窀穸,尚未谋耳。先茔在杭,江广河深,势难归葬,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,便祭扫也。其傍,葬汝女阿印;其下两冢:一为阿爷侍者朱氏,一为阿兄侍者陶氏。羊山旷渺,南望原隰,西望栖霞,风雨晨昏,羁魂有伴,当不孤寂。所怜者,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,至今无男;两女牙牙,生汝死后,才周睟耳。予虽亲在未敢言老,而齿危发秃,暗里自知;知在人间,尚复几日?阿品远官河南,亦无子女,九族无可继者。汝死我葬,我死谁埋?汝倘有灵,可能告我?
呜呼!生前既不可想,身后又不可知;哭汝既不闻汝言,奠汝又不见汝食。纸灰飞扬,朔风野大,阿兄归矣,犹屡屡回头望汝也。呜呼哀哉!呜呼哀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