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云每好奇,招我游山泽。偏兹会佳趣,历览尽幽僻。
维阳有崇山,日出烟雾隔。穷探不知远,但觉多寒阨。
萦回林麓深,窈窕蹊径窄。陟冈纵奇观,未至心已怿。
屹然峙浮图,天孤一峰碧。百折乃肯下,磅礡势辟易。
前面苍龙首,后负灵鳌脊。雄踞虎妥尾,雌伏乌敛翮。
地胜气所钟,土色状琥珀。上有百岁梅,下有千岁柏。
左右脩竹林,森森列矛戟。乃于隐约间,凝然结幽宅。
不知何人地,欲问山中客。同游忽告予,先人此窀穸。
为言经营难,小立话畴昔。兹山莘精蓝,蟠据无罅隙。
惜土如惜金,谁能此藏魄。忆昔先人存,颇有风水癖。
偶读青乌经,送识来龙脉。穷探得兹穴,屡请竟莫获。
因之号南山,以志聊自释。神游心不忘,遗命在易箦。
再请拒益坚,衷情从内迫。负愆背若芒,失措手犹螫。
三年读礼经,方寸恒戚戚。昨承郡国荐,专教上海席。
世变之京师,所历备艰厄。亲骨未入土,此实入子责。
匪惟热中肠,亦复泚其额。还家踰一纪,终请始不惜。
方将议封树,讵意远行役。及归岁云暮,故地启新辟。
俄于畚锸下,石露见刻画。三复穆陵诗,摩挲出圭璧。
若曰风雨寒,草草奚所适。重约舞凤笙,迟归在朝夕。
昔藏事已非,今获语可绎。百年如合符,此理疑感格。
愿徵先生言,庶为生者益。我观孝子志,百顺无一逆。
临事苟获为,努力甘毁瘠。于心或有慊,神明谅能谪。
如子克奉襄,众指见巨擘。古来卜吉事,往往著简册。
致鸟表清忠,眠牛发陈迹。佳哉滕公城,欲堕王果石。
子也慎其终,今闻永无斁。勿谓经营难,馀庆善所积。
乾隆丁亥冬,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,而奠以文曰:
呜呼!汝生于浙,而葬于斯,离吾乡七百里矣;当时虽觭梦幻想,宁知此为归骨所耶?
汝以一念之贞,遇人仳离,致孤危托落,虽命之所存,天实为之;然而累汝至此者,未尝非予之过也。予幼从先生授经,汝差肩而坐,爱听古人节义事;一旦长成,遽躬蹈之。呜呼!使汝不识《诗》、《书》,或未必艰贞若是。
余捉蟋蟀,汝奋臂出其间;岁寒虫僵,同临其穴。今予殓汝葬汝,而当日之情形,憬然赴目。予九岁,憩书斋,汝梳双髻,披单缣来,温《缁衣》一章;适先生奓户入,闻两童子音琅琅然,不觉莞尔,连呼“则则”,此七月望日事也。汝在九原,当分明记之。予弱冠粤行,汝掎裳悲恸。逾三年,予披宫锦还家,汝从东厢扶案出,一家瞠视而笑,不记语从何起,大概说长安登科、函使报信迟早云尔。凡此琐琐,虽为陈迹,然我一日未死,则一日不能忘。旧事填膺,思之凄梗,如影历历,逼取便逝。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,罗缕记存;然而汝已不在人间,则虽年光倒流,儿时可再,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。
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,堂上阿奶,仗汝扶持;家中文墨,眣汝办治。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、谙雅故者。汝嫂非不婉嫕,而于此微缺然。故自汝归后,虽为汝悲,实为予喜。予又长汝四岁,或人间长者先亡,可将身后托汝;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!
前年予病,汝终宵刺探,减一分则喜,增一分则忧。后虽小差,犹尚殗殜,无所娱遣;汝来床前,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,聊资一欢。呜呼!今而后,吾将再病,教从何处呼汝耶?
汝之疾也,予信医言无害,远吊扬州;汝又虑戚吾心,阻人走报;及至绵惙已极,阿奶问:“望兄归否?”强应曰:“诺。”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,心知不祥,飞舟渡江,果予以未时还家,而汝以辰时气绝;四支犹温,一目未瞑,盖犹忍死待予也。呜呼痛哉!早知诀汝,则予岂肯远游?即游,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、共汝筹画也。而今已矣!除吾死外,当无见期。吾又不知何日死,可以见汝;而死后之有知无知,与得见不得见,又卒难明也。然则抱此无涯之憾,天乎人乎!而竟已乎!
汝之诗,吾已付梓;汝之女,吾已代嫁;汝之生平,吾已作传;惟汝之窀穸,尚未谋耳。先茔在杭,江广河深,势难归葬,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,便祭扫也。其傍,葬汝女阿印;其下两冢:一为阿爷侍者朱氏,一为阿兄侍者陶氏。羊山旷渺,南望原隰,西望栖霞,风雨晨昏,羁魂有伴,当不孤寂。所怜者,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,至今无男;两女牙牙,生汝死后,才周睟耳。予虽亲在未敢言老,而齿危发秃,暗里自知;知在人间,尚复几日?阿品远官河南,亦无子女,九族无可继者。汝死我葬,我死谁埋?汝倘有灵,可能告我?
呜呼!生前既不可想,身后又不可知;哭汝既不闻汝言,奠汝又不见汝食。纸灰飞扬,朔风野大,阿兄归矣,犹屡屡回头望汝也。呜呼哀哉!呜呼哀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