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泽浩无外,流溥经八埏。陈书告凶祲,补恤周以全。
流民尔奚辜,集泽遭沛颠。讵不念家室,且昧行路艰。
耄稚苦扶襁,壮者肢拘挛。血茧遍肤髁,碎袷不蔽肩。
枯瘠绝人形,蒙垢无丑妍。东家粱肉香,西市庖羊鲜。
欲乞愧嘑蹴,望气空流涎。豺犬满郊野,匝月几转迁。
昨自吾邑来,蹒跚盈百千。遗矢杂腥秽,白昼闭闬廛。
逡巡冀苟活,过者无一怜。问曷罹极祸,欲语频呜咽。
自谓托王土,聚族江淮间。淮江控上游,垦辟多腴田。
洪濩足灌溉,旱沴亦中年。奇劫起呼吸,比户遭迍邅。
四月积霪雨,河涨高陌阡。横流千里泻,黄浊杂濉涟。
蛟魅升屋桷,噩响闻铿鼘。馀波溢徐凤,堤闸倾无权。
仓挽尚漂荡,家室复何言?惨惨万村落,莽莽荒人烟。
死亡半鱼腹,流胔少善完。蚁命非望获,讵暇谋橐饘。
伥伥失居止,曷由告颠连。有司聚筹策,调置偏缓间。
亦知尸位禄,民隐非其患。代吉界蕃虏,烽警方戢奸。
济兖苦流决,吏且议赈蠲。即如郑卫境,崩裂膺毒愆。
筑薅稍宁堵,裹足莫敢前。南来见淳俗,喜极还涕涟。
重归弗复望,残喘或苟延。霾日杂星斗,野色含凄酸。
暮行厕燐鬼,朝行随饿鸢。父母共妻子,痛哭呼后先。
中道多病丧,弃与荒草缘。万难达一境,哀词鸣上官。
偏遘里胥叱,拦道索路钱。含泪不敢怒,狼狈向市阛。
十缗卖一男,一女金百锾。肝肠忍离割,争如沟壑填。
道旁纨裤儿,裘马挤翩翩。论值减什佰,眈眈择好娟。
亦是清门子,此意胡可宣?大府忽亲恤,俸养劳广捐。
平均造丁册,下檄州邑员。崩角感益泣,躯命差少安。
伊民语未尽,我悲欲汍澜。尧舜居深宫,旰夕廑痌瘝。
庶类亦被化,欣忭于直专。天胡降大戾,忍此相摧残?
还田信有待,百补终掣牵。孰向黼扆侧,陈我哀鸿篇。
悲风喧海隅,四望空漫漫。
姚燮(1805—1864)晚清文学家、画家。字梅伯,号复庄,又号大梅山民、上湖生、某伯、大某山民、复翁、复道人、野桥、东海生等,浙江镇海(今宁波北仑)人。道光举人,以著作教授终身。治学广涉经史、地理、释道、戏曲、小说。工诗画,尤善人物、梅花。著有《今乐考证》、《大梅山馆集》、《疏影楼词》。
亮躬耕陇亩,好为《梁父吟》。身长八尺,每自比于管仲、乐毅,时人莫之许也。惟博陵崔州平、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,谓为信然。
时先主屯新野。徐庶见先主,先主器之,谓先主曰:“诸葛孔明者,卧龙也,将军岂愿见之乎?”先主曰:“君与俱来。”庶曰:“此人可就见,不可屈致也。将军宜枉驾顾之。”
由是先主遂诣亮,凡三往,乃见。因屏人曰:“汉室倾颓,奸臣窃命,主上蒙尘。孤不度德量力,欲信大义于天下;而智术浅短,遂用猖蹶,至于今日。然志犹未已,君谓计将安出?”
亮答曰:“自董卓已来,豪杰并起,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。曹操比于袁绍,则名微而众寡。然操遂能克绍,以弱为强者,非惟天时,抑亦人谋也。今操已拥百万之众,挟天子而令诸侯,此诚不可与争锋。孙权据有江东,已历三世,国险而民附,贤能为之用,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。荆州北据汉、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、蜀,此用武之国,而其主不能守,此殆天所以资将军,将军岂有意乎?益州险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土,高祖因之以成帝业。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思得明君。将军既帝室之胄,信义著于四海,总揽英雄,思贤如渴,若跨有荆、益,保其岩阻,西和诸戎,南抚夷越,外结好孙权,内修政理;天下有变,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、洛,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,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?诚如是,则霸业可成,汉室可兴矣。”
先主曰:“善!”于是与亮情好日密。
关羽、张飞等不悦,先主解之曰:“孤之有孔明,犹鱼之有水也。愿诸君勿复言。”羽、飞乃止。
江宁之龙蟠,苏州之邓尉,杭州之西溪,皆产梅。或曰:“梅以曲为美,直则无姿;以欹为美,正则无景;以疏为美,密则无态。”固也。此文人画士,心知其意,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;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,删密,锄正,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。梅之欹之疏之曲,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。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,斫其正,养其旁条,删其密,夭其稚枝,锄其直,遏其生气,以求重价,而江浙之梅皆病。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!
予购三百盆,皆病者,无一完者。既泣之三日,乃誓疗之:纵之顺之,毁其盆,悉埋于地,解其棕缚;以五年为期,必复之全之。予本非文人画士,甘受诟厉,辟病梅之馆以贮之。
呜呼!安得使予多暇日,又多闲田,以广贮江宁、杭州、苏州之病梅,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