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纲(1083年-1140年2月5日),北宋末、南宋初抗金名臣,民族英雄。字伯纪,号梁溪先生,祖籍福建邵武,祖父一代迁居江苏无锡。李纲能诗文,写有不少爱国篇章。亦能词,其咏史之作,形象鲜明生动,风格沉雄劲健。著有《梁溪先生文集》、《靖康传信录》、《梁溪词》。
逢纷
伊伯庸之末胄兮,谅皇直之屈原。
云余肇祖于高阳兮,惟楚怀之婵连。
原生受命于贞节兮,鸿永路有嘉名。
齐名字于天地兮,并光明于列星。
吸精粹而吐氛浊兮,横邪世而不取容。
行叩诚而不阿兮,遂见排而逢谗。
后听虚而黜实兮,不吾理而顺情。
肠愤悁而含怒兮,志迁蹇而左倾。
心戃慌其不我与兮,躬速速其不吾亲。
辞灵修而陨志兮,吟泽畔之江滨。
椒桂罗以颠覆兮,有竭信而归诚。
谗夫蔼蔼而漫著兮,曷其不舒予情?
始结言于庙堂兮,信中涂而叛之。
怀兰蕙与衡芷兮,行中野而散之。
声哀哀而怀高丘兮,心愁愁而思旧邦。
愿承闲而自恃兮,径淫曀而道壅。
颜霉黧以沮败兮,精越裂而衰耄。
裳襜襜而含风兮,衣纳纳而掩露。
赴江湘之湍流兮,顺波凑而下降。
徐徘徊于山阿兮,飘风来之洶洶。
驰余车兮玄石,步余马兮洞庭。
平明发兮苍梧,夕投宿兮石城。
芙蓉盖而菱华车兮,紫贝阙而玉堂。
薜荔饰而陆离荐兮,鱼鳞衣而白蜺裳。
登逢龙而下陨兮,违故都之漫漫。
思南郢之旧俗兮,肠一夕而九运。
扬流波之潢潢兮,体溶溶而东回。
心怊怅以永思兮,意晻晻而日颓。
白露纷以涂涂兮,秋风浏以萧萧。
身永流而不还兮,魂长逝而常愁。
叹曰:
譬彼流水纷扬磕兮,波逢汹涌濆壅滂兮。
揄扬涤荡飘流陨往触崟石兮,
龙卬脟圈缭戾宛转阻相薄兮,
遭纷逢凶蹇离尤兮,垂文扬采遗将来兮。
离世
灵怀其不吾知兮,灵怀其不吾闻。
就灵怀之皇祖兮,愬灵怀之鬼神。
灵怀曾不吾与兮,即听夫人之谀辞。
余辞上参于天坠兮,旁引之于四时。
指日月使延照兮,抚招摇以质正。
立师旷俾端辞兮,命咎繇使并听。
兆出名曰正则兮,卦发字曰灵均。
余幼既有此鸿节兮,长愈固而弥纯。
不从俗而诐行兮,直躬指而信志。
不枉绳以追曲兮,屈情素以从事。
端余行其如玉兮,述皇舆之踵迹。
群阿容以晦光兮,皇舆覆以幽辟。
舆中涂以回畔兮,驷马惊而横奔。
执组者不能制兮,必折轭而摧辕。
断镳衔以驰骛兮,暮去次而敢止。
路荡荡其无人兮,遂不禦乎千里。
身衡陷而下沉兮,不可获而复登。
不顾身之卑贱兮,惜皇舆之不兴。
出国门而端指兮,冀壹寤而锡还。
哀仆夫之坎毒兮,屡离忧而逢患。
九年之中不吾反兮,思彭咸之水游。
惜师延之浮渚兮,赴汨罗之长流。
遵江曲之逶移兮,触石碕而衡游。
波澧澧而扬浇兮,顺长濑之浊流。
凌黄沱而下低兮,思还流而复反。
玄舆驰而并集兮,身容与而日远。
棹舟杭以横濿兮,济湘流而南极。
立江界而长吟兮,愁哀哀而累息。
情慌忽以忘归兮,神浮游以高历。
心蛩蛩而怀顾兮,魂眷眷而独逝。
叹曰:
余思旧邦心依违兮,
日暮黄昏羌幽悲兮,
去郢东迁余谁慕兮,
谗夫党旅其以兹故兮,
河水淫淫情所愿兮,
顾瞻郢路终不返兮。
怨思
惟郁郁之忧毒兮,志坎壈而不违。
身憔悴而考旦兮,日黄昏而长悲。
闵空宇之孤子兮,哀枯杨之冤雏。
孤雌吟于高墉兮,鸣鸠栖于桑榆。
玄蝯失于潜林兮,独偏弃而远放。
征夫劳于周行兮,处妇愤而长望。
申诚信而罔违兮,情素洁于纽帛。
光明齐于日月兮,文采耀燿于玉石。
伤压次而不发兮,思沉抑而不扬。
芳懿懿而终败兮,名靡散而不彰。
背玉门以奔骛兮,蹇离尤而干诟。
若龙逢之沉首兮,王子比干之逢醢。
念社稷之几危兮,反为雠而见怨。
思国家之离沮兮,躬获愆而结难。
若青蝇之伪质兮,晋骊姬之反情。
恐登阶之逢殆兮,故退伏于末庭。
孽臣之号咷兮,本朝芜而不治。
犯颜色而触谏兮,反蒙辜而被疑。
菀蘼芜与菌若兮,渐藁本于洿渎。
淹芳芷于腐井兮,弃鸡骇于筐簏。
执棠谿以刜蓬兮,秉干将以割肉。
筐泽泻以豹鞟兮,破荆和以继筑。
时溷浊犹未清兮,世殽乱犹未察。
欲容与以俟时兮,惧年岁之既晏。
顾屈节以从流兮,心巩巩而不夷。
宁浮沅而驰骋兮,下江湘以邅回。
叹曰:
山中槛槛余伤怀兮,征夫皇皇其孰依兮,
经营原野杳冥冥兮,乘骐骋骥舒吾情兮,
归骸旧邦莫谁语兮,长辞远逝乘湘去兮。
远逝
志隐隐而郁怫兮,愁独哀而冤结。
肠纷纭以缭转兮,涕渐渐其若屑。
情慨慨而长怀兮,信上皇而质正。
合五岳与八灵兮,讯九鬿与六神。
指列宿以白情兮,诉五帝以置辞。
北斗为我折中兮,太一为余听之。
云服阴阳之正道兮,御后土之中和。
佩苍龙之蚴虬兮,带隐虹之逶蛇。
曳彗星之皓旰兮,抚朱爵与鵔鸃。
游清灵之飒戾兮,服云衣之披披。
杖玉策与朱旗兮,垂明月之玄珠。
举霓旌之墆翳兮,建黄纁之总旄。
躬纯粹而罔愆兮,承皇考之妙仪。
惜往事之不合兮,横汨罗而下沥。
乘隆波而南渡兮,逐江湘之顺流。
赴阳侯之潢洋兮,下石濑而登洲。
陆魁堆以蔽视兮,云冥冥而闇前。
山峻高以无垠兮,遂曾闳而迫身。
雪雰雰而薄木兮,云霏霏而陨集。
阜隘狭而幽险兮,石嵾嵯以翳日。
悲故乡而发忿兮,去余邦之弥久。
背龙门而入河兮,登大坟而望夏首。
横舟航而济湘兮,耳聊啾而戃慌。
波淫淫而周流兮,鸿溶溢而滔荡。
路曼曼其无端兮,周容容而无识。
引日月以指极兮,少须臾而释思。
水波远以冥冥兮,眇不睹其东西。
顺风波以南北兮,雾宵晦以纷纷。
日杳杳以西颓兮,路长远而窘迫。
欲酌醴以娱忧兮,蹇骚骚而不释。
叹曰:
飘风蓬龙埃坲々兮,草木摇落时槁悴兮,
遭倾遇祸不可救兮,长吟永欷涕究究兮,
舒情陈诗冀以自免兮,颓流下陨身日远兮。
惜贤
览屈氏之离骚兮,心哀哀而怫郁。
声嗷嗷以寂寥兮,顾仆夫之憔悴。
拨谄谀而匡邪兮,切淟涊之流俗。
荡渨涹之奸咎兮,夷蠢蠢之溷浊。
怀芬香而挟蕙兮,佩江蓠之婓婓。
握申椒与杜若兮,冠浮云之峨峨。
登长陵而四望兮,览芷圃之蠡蠡。
游兰皋与蕙林兮,睨玉石之嵾嵯。
扬精华以炫燿兮,芳郁渥而纯美。
结桂树之旖旎兮,纫荃蕙与辛夷。
芳若兹而不御兮,捐林薄而菀死。
驱子侨之奔走兮,申徒狄之赴渊。
若由夷之纯美兮,介子推之隐山。
晋申生之离殃兮,荆和氏之泣血。
吴申胥之抉眼兮,王子比干之横废。
欲卑身而下体兮,心隐恻而不置。
方圜殊而不合兮,钩绳用而异态。
欲俟时于须臾兮,日阴曀其将暮。
时迟迟其日进兮,年忽忽而日度。
妄周容而入世兮,内距闭而不开。
俟时风之清激兮,愈氛雾其如塺。
进雄鸠之耿耿兮,谗介介而蔽之。
默顺风以偃仰兮,尚由由而进之。
心懭悢以冤结兮,情舛错以曼忧。
搴薜荔于山野兮,采撚支于中洲。
望高丘而叹涕兮,悲吸吸而长怀。
孰契契而委栋兮,日晻晻而下颓。
叹曰:
江湘油油长流汩兮,挑揄扬汰荡迅疾兮。
忧心展转愁怫郁兮,冤结未舒长隐忿兮,
丁时逢殃可奈何兮,劳心悁悁涕滂沱兮。
忧苦
悲余心之悁悁兮,哀故邦之逢殃。
辞九年而不复兮,独茕茕而南行。
思余俗之流风兮,心纷错而不受。
遵野莽以呼风兮,步从容于山廋。
巡陆夷之曲衍兮,幽空虚以寂寞。
倚石岩以流涕兮,忧憔悴而无乐。
登巑岏以长企兮,望南郢而闚之。
山修远其辽辽兮,涂漫漫其无时。
听玄鹤之晨鸣兮,于高冈之峨峨。
独愤积而哀娱兮,翔江洲而安歌。
三鸟飞以自南兮,览其志而欲北。
原寄言于三鸟兮,去飘疾而不可得。
欲迁志而改操兮,心纷结其未离。
外彷徨而游览兮,内恻隐而含哀。
聊须臾以时忘兮,心渐渐其烦错。
原假簧以舒忧兮,志纡郁其难释。
叹《离骚》以扬意兮,犹未殫于《九章》。
长嘘吸以于悒兮,涕横集而成行。
伤明珠之赴泥兮,鱼眼玑之坚藏。
同驽骡与乘駔兮,杂斑駮与阘茸。
葛藟虆于桂树兮,鸱鸮集于木兰。
偓促谈于廊庙兮,律魁放乎山间。
恶虞氏之箫《韶》兮,好遗风之《激楚》。
潜周鼎于江淮兮,爨土鬵于中宇。
且人心之持旧兮,而不可保长。
邅彼南道兮,征夫宵行。
思念郢路兮,还顾睠睠。
涕流交集兮,泣下涟涟。
叹曰:
登山长望中心悲兮,菀彼青青泣如颓兮,
留思北顾涕渐渐兮,折锐摧矜凝氾滥兮,
念我茕茕魂谁求兮,仆夫慌悴散若流兮。
愍命
昔皇考之嘉志兮,喜登能而亮贤。
情纯洁而罔薉兮,姿盛质而无愆。
放佞人与谄谀兮,斥谗夫与便嬖。
亲忠正之悃诚兮,招贞良与明智。
心溶溶其不可量兮,情澹澹其若渊。
回邪辟而不能入兮,诚原藏而不可迁。
逐下袟于後堂兮,迎虙妃于伊雒。
刜谗贼于中廇兮,选吕管于榛薄。
丛林之下无怨士兮,江河之畔无隐夫。
三苗之徒以放逐兮,伊皋之伦以充庐。
今反表以为里兮,颠裳以为衣。
戚宋万于两楹兮,废周邵于遐夷。
却骐骥以转运兮,腾驴骡以驰逐。
蔡女黜而出帷兮,戎妇入而綵绣服。
庆忌囚于阱室兮,陈不占战而赴围。
破伯牙之号钟兮,挟人筝而弹纬。
藏瑉石于金匮兮,捐赤瑾于中庭。
韩信蒙于介胄兮,行夫将而攻城。
莞芎弃于泽洲兮,瓟瓥蠹于筐簏。
麒麟奔于九皋兮,熊罴群而逸囿。
折芳枝与琼华兮,树枳棘与薪柴。
掘荃蕙与射干兮,耘藜藿与蘘荷。
惜今世其何殊兮,远近思而不同。
或沉沦其无所达兮,或清激其无所通。
哀余生之不当兮,独蒙毒而逢尤。
虽謇謇以申志兮,君乖差而屏之。
诚惜芳之菲菲兮,反以兹为腐也。
怀椒聊之蔎蔎兮,乃逢纷以罹诟也。
叹曰:
嘉皇既殁终不返兮,山中幽险郢路远兮。
谗人諓諓孰可愬兮,征夫罔极谁可语兮。
行吟累欷声喟喟兮,怀忧含戚何侘傺兮。
思古
冥冥深林兮,树木郁郁。
山参差以崭岩兮,阜杳杳以蔽日。
悲余心之悁悁兮,目眇眇而遗泣。
风骚屑以摇木兮,云吸吸以湫戾。
悲余生之无欢兮,愁倥傯于山陆。
旦徘徊于长阪兮,夕彷徨而独宿。
发披披以鬤鬤兮,躬劬劳而瘏悴。
魂俇俇而南行兮,泣霑襟而濡袂。
心婵媛而无告兮,口噤闭而不言。
违郢都之旧闾兮,回湘、沅而远迁。
念余邦之横陷兮,宗鬼神之无次。
闵先嗣之中绝兮,心惶惑而自悲。
聊浮游于山陿兮,步周流于江畔。
临深水而长啸兮,且倘佯而氾观。
兴离骚之微文兮,冀灵修之壹悟。
还余车于南郢兮,复往轨于初古。
道修远其难迁兮,伤余心之不能已。
背三五之典刑兮,绝洪范之辟纪。
播规矩以背度兮,错权衡而任意。
操绳墨而放弃兮,倾容幸而侍侧。
甘棠枯于丰草兮,藜棘树于中庭。
西施斥于北宫兮,仳倠倚于弥楹。
乌获戚而骖乘兮,燕公操于马圉。
蒯聩登于清府兮,咎繇弃而在野。
盖见兹以永叹兮,欲登阶而狐疑。
乘白水而高骛兮,因徙弛而长词。
叹曰:
倘佯垆阪沼水深兮,容与汉渚涕淫淫兮,
锺牙已死谁为声兮?纤阿不御焉舒情兮,
曾哀悽欷心离离兮,还顾高丘泣如洒兮。
远游
悲余性之不可改兮,屡惩艾而不迻。
服觉皓以殊俗兮,貌揭揭以巍巍。
譬若王侨之乘云兮,载赤霄而凌太清。
欲与天地参寿兮,与日月而比荣。
登昆仑而北首兮,悉灵圉而来谒。
选鬼神于太阴兮,登阊阖于玄阙。
回朕车俾西引兮,褰虹旗于玉门。
驰六龙于三危兮,朝西灵于九滨。
结余轸于西山兮,横飞谷以南征。
绝都广以直指兮,历祝融于硃冥。
枉玉衡于炎火兮,委两馆于咸唐。
贯澒濛以东朅兮,维六龙于扶桑。
周流览于四海兮,志升降以高驰。
徵九神于回极兮,建虹采以招指。
驾鸾凤以上游兮,从玄鹤与鹪明。
孔鸟飞而送迎兮,腾群鹤于瑶光。
排帝宫与罗囿兮,升县圃以眩灭。
结琼枝以杂佩兮,立长庚以继日。
凌惊雷以轶骇电兮,缀鬼谷于北辰。
鞭风伯使先驱兮,囚灵玄于虞渊。
遡高风以低佪兮,览周流于朔方。
就颛顼而敶辞兮,考玄冥于空桑。
旋车逝于崇山兮,奏虞舜于苍梧。
济杨舟于会稽兮,就申胥于五湖。
见南郢之流风兮,殒余躬于沅湘。
望旧邦之黯黮兮,时溷浊其犹未央。
怀兰茝之芬芳兮,妒被离而折之。
张绛帷以襜襜兮,风邑邑而蔽之。
日暾暾其西舍兮,阳焱焱而复顾。
聊假日以须臾兮,何骚骚而自故。
叹曰:
譬彼蛟龙乘云浮兮,
汎淫澒溶纷若雾兮。
潺湲轇轕雷动电发馺高举兮。
升虚凌冥沛浊浮清入帝宫兮,
摇翘奋羽驰风骋雨游无穷兮。
岁次玄枵,月旅蕤宾,丙丁统日,乙未御辰。潘子凭轼西征,自京徂秦。乃喟然叹曰:古往今来,邈矣悠哉!寥廓惚恍,化一气而甄三才。此三才者,天地人道。唯生与位,谓之大宝。生有脩短之命,位有通塞之遇,鬼神莫能要,圣智弗能豫。
当休明之盛世,託菲薄之陋质。纳旌弓于铉台,讚庶績于帝室。嗟鄙夫之常累,固既得而患失。无柳季之直道,佐士师而一黜。
武皇忽其升遐,八音遏于四海。天子寝于谅闇,百官听于冢宰。彼负荷之殊重,虽伊、周其犹殆。窥七贵于汉庭,畴一姓之或在?无危明以安位,祗居逼以示专。陷乱逆以受戮,匪祸降之自天。孔随时以行藏,蘧与国而舒卷。苟蔽微以缪章,患过辟之未远。悟山潜之逸士,卓长往而不返。陋吾人之拘挛,飘萍浮而蓬转。寮位儡其隆替,名节漼以隳落。危素卵之累殻,甚玄燕之巢幕。心战惧以兢悚,如临深而履薄。夕获归于都外,宵未中而难作。匪择木以棲集,尠林焚而鸟存。遭千载之嘉会,皇合德于乾坤。弛秋霜之严威,流春泽之渥恩。甄大义以明责,反初服于私门。
皇鉴揆余之忠诚,俄命余以末班。牧疲人于西夏,攜老幼而入关。丘去鲁而顾叹,季过沛而涕零。伊故乡之可怀,疚圣达之幽情。矧匹夫之安土,邈投身于镐京。犹犬马之恋主,窃託慕于阙庭。眷鞏、洛而掩涕,思纏緜于坟茔。
尔乃越平乐,过街邮;秣马皐门,税驾西周。远矣姬德,兴自高辛。思文后稷,厥初生民。率西水浒,化流岐豳。祚隆昌、发,旧邦惟新。旋牧野而历兹,愈守柔以执竞;夜申旦而不寐,憂天保之未定;惟泰山其犹危,祀八百而余庆。鉴亡王之骄淫,竄南巢以投命;坐积薪以待然,方指日而比盛。人度量之乖舛,何相越之辽迥!
考土中于斯邑,成建都而营筑;既定鼎于郏鄏,遂钻龟而启繇。平失道而来迁,繄二国而是佑;岂时王之无僻?赖先哲以长懋。望圉、北之两门,感虢、郑之纳惠。讨子颓之乐祸,尤阙西之効戾。重戮带以定襄,弘大顺以霸世。灵壅川以止鬭,晋演义以献说。咨景、悼以迄丐,政陵迟而弥季。俾庶朝之构逆,历两王而干位。踰十叶以逮赧,邦分崩而为二。竟横噬于虎口,输文武之神器。
澡孝水而濯缨,嘉美名之在兹。夭赤子于新安,坎路侧而瘗之。亭有千秋之号,子无七旬之期。虽勉励于延吴,实潜恸乎余慈。
眄山川以怀古,怅揽辔于中涂。虐项氏之肆暴,坑降卒之无辜。激秦人以归德,成刘后之来苏。事回泬而好还,卒宗灭而身屠。
经澠池而长想,停余车而不进。秦虎狼之强国,赵侵弱之馀烬。超入险而高会,杖命世之英蔺。耻东瑟之偏鼓,提西缶而接刃;辱十城之虚寿,奄咸阳以取儁。出申威于河外,何猛气之咆勃;入屈节于廉公,若四体之无骨。处智勇之渊伟,方鄙吝之忿悁,虽改日而易岁,无等级以寄言。
当光武之蒙尘,致王诛于赤眉。异奉辞以伐罪,初垂翅于回谿;不尤眚以掩德,终奋翼而高挥。建佐命之元勳,振皇纲而更维。
登崤坂之威夷,仰崇嶺之嵯峨。皐託坟于南陵,文违风于北阿。蹇哭孟以审败,襄墨縗以授戈。曾只轮之不返,緤三师以济河。值庸主之矜愎,殆肆叔于朝市。任好绰其余裕,独引过以归已。明三败而不黜,卒陵晋以雪耻。岂虚名之可立?良致霸其有以。
降曲崤而怜虢,託与国于亡虞。贪诱赂以卖邻,不及腊而就拘。垂棘反于故府,屈产服与晋舆。德不建而民无援,仲雍之祀忽诸。
我徂安阳,言涉陕郛,行乎漫瀆之口,憩乎曹阳之墟。美哉邈乎!茲土之旧也,固乃周、邵之所分,二南之所交。麟趾信于关雎,騶虞应乎鹊巢。
愍汉氏之剥乱,朝流亡以离析。卓滔天以大滌,劫宫庙而迁迹。俾万乘之盛尊,降遥思于征役。顾请旋于傕、汜,既获许而中惕;追皇驾而骤战,望玉辂而纵镝。痛百寮之勤王,咸毕力以致死。分身首于锋刃,洞胸腋以流矢;有褰裳以投岸,或攘袂以赴水,伤稃檝之褊小,撮舟中而掬指。
升曲沃而惆怅,惜兆乱而兄替;枝末大而本披,都偶国而祸结。藏札飘其高厉,委曹吴而成节;何庄武之无耻,徒利开而义闭。
蹑函谷之重阻,看天险之衿带,迹诸侯之勇怯,筭嬴氏之利害:或开关以延敌,竞遯逃以奔窜;有噤门而莫启,不窥兵于山外。连鸡互而不棲,小国合而成大。岂地势之安危?信人事之否泰。
汉六叶而拓畿,县弘农而远关。厌紫极之闲敞,甘微行以游盘。长傲宾于柏谷,妻覩貌而献餐;畴匹妇其已泰,胡厥夫之缪官!昔明王之巡幸,固清道而后往;惧衔橜之或变,峻徒御以诛赏。彼白龙之鱼服,挂豫且之密纲。轻帝重于天下,奚斯渐之可长。
吊戾园于湖邑,谅遭世之巫蛊。探隐伏于难明,委谗贼之赵虏。加显戮于储贰,绝肌肤而不顾。作归来之悲台,徒望思其何补?
纷吾既迈此全节,又继之以盘桓。问休牛之故林,感徵名于桃园。发阌乡而警策,愬黄巷以济潼。眺华岳之阴崖,觌高掌之遗迹。忆江使之反璧,告亡期于祖龙。不语怪以徵异,我闻之于孔公。
愠韩、马之大憝,阻关、谷以称乱。魏武赫以霆震,奉义辞以伐叛。彼虽众其焉用?故制胜于庙算。砰扬稃以振尘,繣瓦解而冰泮。超遂遁而奔狄,甲卒化位京观。
倦狭路之迫隘,轨崎岖以低仰;蹈秦郊而始辟,豁爽塏以宏壮。黄壤千里,沃野弥望。华实纷敷,桑麻条畅。邪界褒斜,右滨汧陇,宝鸡前鸣,甘泉后涌;面终南而背云阳,跨平原而连嶓冢。九嵕嶻嵲,太一巃嵸;吐清风之飂戾,纳归云之郁蓊。南有玄灞素浐,汤井温谷;北有清渭浊泾,兰池周曲。浸決郑、白之渠,漕引淮海之粟,林茂有鄠之竹,山挺蓝田之玉。班述陆海珍藏,张叙神皐隩区。此西宾所以言于东主,安处所以听于凭虚也,可不谓然乎?
劲松彰于岁寒,贞臣见于国危。入郑都而抵掌,义桓友之忠规。竭股肱于昏主,赴涂炭而不移;世善职于司徒,缁衣弊而改为。
履犬戎之侵地,疾幽后之诡惑。举伪烽以沮众,淫嬖褒以纵慝。军败戏水之上,身死骊山之北。赫赫宗周,烕为亡国。
又有继于此者,异哉秦始皇之为君也!倾天下以厚葬,自开辟而未闻。匠人劳而弗图,俾生埋以报勤。外罹西楚之祸,内受牧竖之焚。语曰:行无礼必自及。此非其効与?
乾坤以有亲可久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观夫汉高之兴也,非徒聪明神武、豁达大度而已也;乃实慎终追旧,篤诚款爱;泽靡不渐,恩无不逮。率土且弗遗,而况于邻里乎?况于卿士乎?
于斯时也,乃摹写旧丰,制造新邑;故社易置,枌榆迁立。街衢如一,庭宇相袭;混鸡犬而乱放,各识家而竞入。
籍含怒于鸿门,沛跼蹐而来王。范谋害而弗许,阴授剑以约庄。白刃以万舞,危冬叶之待霜。履虎尾而不噬,实要伯于子房。樊抗愤以巵酒,咀彘肩以激扬。忽蛇变而龙摅,雄霸上而高驤。曾迁怒而横撞,碎玉斗其何伤?
婴罥组于轵涂,投素车而肉袒。踈饮饯于东都,畏极位之盛满。金墉郁其万雉,峻嵃峭以绳直。戾饮马之阳桥,践宣平之清阈。都中杂遝,户千人亿;华夷士女,骈田逼侧。展名京之处仪,即新馆而苙职;励疲钝以临朝,勗自强而不息。
于是孟秋爰谢,听览余日,巡省农功,周行庐室。街里萧条,邑居散逸。营宇寺署,斯廛管库,蕞芮于城隅者,百不处一。所谓尚冠、脩成,黄棘、宣明,建阳、昌阴,北焕、南平,皆夷漫滌荡,无其处而有其名。尔乃阶长乐,登未央,汎太液,淩建章;萦馺娑而欸駘烫,轥枍诣而轢承光;徘徊桂宫,惆怅柏梁。鷩雉雊于台陂,狐兔窟于殿旁;何黍苗之离离,而余思之芒芒!洪钟顿于毁庙,乘风废而弗县;禁省鞠为茂草,金狄迁于灞川。
怀乎萧、曹、魏、邴之相,辛、李、卫、霍之将;衔使则苏属国,震远则张博望;教敷而彝伦叙,兵举而皇威畅;临危而智勇奋,投命而高节亮。暨乎秺侯之忠孝淳深,陆贾之优游宴喜;长卿、渊、云之文,子长、政、骏之史;赵、张、三王之尹京,定国、释之之听理;汲长孺之正直,郑当时之推士;终童山东之英妙,贾生洛阳之才子。飞翠緌,拖鸣玉,以出入禁门者众矣。或被髮左袵,奋迅泥滓;或从容傅会,望表知里。或著显绩而婴时戮;或有大才而无贵仕。皆扬清风于上列,垂令闻而不已。想珮声之遗响,若铿锵之在耳。当音、凤、恭、显之任势也,乃熏灼四方,震耀都鄙。而死之日,曾不得与夫十余公之徒隶齿。才难,不其然乎?
望渐台而扼腕,枭巨猾而余怒。揖不疑于北阙,轼樗里于武库。酒池鉴于商辛,追覆车而不寤;曲阳僭于白虎,化奢淫而无度。命有始而必终,孰长生而久视?武雄略其焉在?近惑文成而溺五利。侔造化以制作,穷山海之奥秘。灵若翔于神岛,奔鲸浪而失水;曝鳞骼于漫沙,陨明月以双坠。擢仙掌以承露,干云汉而上至。致邛、蒟其奚难?惟余欲而是恣。纵逸游于角觝,络甲乙以珠翠。忍生民之减半,勤东岳以虚美。超长怀以遐念,若循环之无赐。
较面朝之焕炳,次后庭之猗靡。壮当熊之忠勇,深辞辇之明智。卫鬒发以光鑑,赵轻体之纤丽。咸善立而声流,亦宠极而祸侈。
津便门以右转,究吾境之所暨。掩细柳而抚剑,快孝文之命帅。周受命以忘身,明戎政之果毅;距华盖于垒和,案乘舆之尊辔;肃天威之临颜,率军礼以长撎。轻棘、霸之儿戏,重条侯之倨贵。
索杜邮其焉在?云孝里之前号。惘辍驾而容与,哀武安以兴悼。争伐赵以徇国,定庙筭之胜负;扞矢言而不纳,反推怨以归咎;未十里于迁路,寻赐剑以刎首。嗟主闇而臣嫉,祸于何而不有?
窥秦墟于渭城,冀阙缅其堙尽;觅陛殿之余基,裁岥岮以隐嶙。想赵使之抱璧,浏睨楹以抗愤。燕图穷而荆发,纷绝袖而自引。筑声厉而高奋,狙潜铅以脱臏。据天位其若兹,亦狼狈而可愍!简良人以自辅,谓斯忠而鞅贤。寄苛制于捐灰,矫扶苏于朔边。儒林填于坑穽,诗书炀而为烟。国灭亡以断后,身刑轘以启前。商法焉得以宿,黄犬何可得牵?野蒲变而为脯,苑鹿化以为马;假谗逆以天权,钳众口而寄坐;兵在颈而顾问,何不早而告我?愿黔黎其谁听,惟请死而获可。健子婴之果决,敢讨贼以纾祸;势土崩而莫振,作降王于路左。萧收图以相刘,料险易与众寡;羽天与而弗取,冠沐猴而纵火。贯三光而洞九泉,曾未足以喻其高下也。
感市闾之菆井,叹尸韩之旧处。丞属号而守阙,人百身以纳赎。岂生命之易投?诚惠爱之洽著。讦望之以求直,亦余心之所恶。想夫人之政术,实幹时之良具。苟明法以释憾,不爱才以成务;弘大体以高贵,非所望于萧传。
造长山而慷慨,伟龙颜之英主。胸中豁其洞开,群善湊而必举。存威格乎天区,亡坟掘而莫御。临揜坎而累抃,步毁垣以延。
越安陵而无讥,谅惠声之寂寞。吊爰丝之正义,伏梁剑于东郭。讯景皇于阳丘,奚信譖而矜谑?陨吴嗣于局下,盖发怒于一博;成七国之称乱;飜助逆以诛错。恨过听而无讨,兹沮善而劝恶。
呰孝元于渭茔,执奄尹以明贬。襃夫君之善行,废园邑以崇俭。过延门而责成,忠何辜而为戮?陷社稷之王章,俾幽死而莫鞠;忲淫嬖之凶忍,勦皇统之孕育。张舅氏之奸渐,贻汉宗之倾覆。
刺哀主于义域,僭天爵于高安。欲法尧而承羞,永终古而不刊。瞰康园之孤坟,悲平后之专絜。殃厥父之篡逆,蒙汉耻而不雪;激义诚而引决,赴丹爓以明节;投宫火而焦糜,从灰熛而俱灭。
骛横桥而旋轸,历敝邑之南垂。门礠石而梁木兰兮,构阿房之屈奇。疏南山以表阙,倬樊川以激池。役鬼傭其犹否,矧人力之所为?工徒斵而未息,义兵纷以交驰。宗祧汙而为沼,岂斯宇之独隳。
由伪新之九庙,夸宗虞而祖黄。驱吁嗟而妖临,搜佞哀以拜郎。誦六艺以饰奸,焚诗书而面牆。心不则于德义,虽异术而同亡。
宗孝宣于乐游,绍衰绪以中兴。不获事于敬养,尽加隆于园陵。兆惟奉明,邑号千人。讯诸故老,造自帝询。隐王母之非命,纵声乐以娱神;虽靡率于旧典,亦观过而知仁。
凭高望之阳隈,体川陆之汙隆。开襟乎清暑之馆,游目乎五祚之宫。交渠引漕,激湍生风,乃有昆明池乎其中。其池则汤汤汗汗,滉瀁弥漫,浩如河汉;日月丽天,出入乎东西;旦似汤谷,夕类虞渊。昔豫章之名宇,披玄流而特起,仪景星于天汉,列牛女以双峙。图万载而不倾,奄摧落于十纪;擢百寻之层观,今数仞之餘趾。振鹭于飞,凫跃鸿渐。乘云颉頏,随波澹淡。瀺灂惊波,唼喋菱芡。华莲烂于渌沼,青蕃蔚乎翠潋。
伊兹池之肇穿,肄水战于荒服;志勤远以极武,良无要于后福。而菜蔬芼实,水物惟错,乃有赡乎原陆。在皇代而物上,故毁之而又复。凡厥寮司,既富而教。咸率贫惰,同整檝棹。收罟课获,引缴举效。鳏夫有室,愁民以乐。徒观其鼓枻回轮,灑钩投網,垂饵出入,挺叉来往。纤经连白,鸣桹厉响。贯鳃尾,掣三牵两。于是弛青鲲于網钜,解赪鲤于黏徽;华鲂跃鳞,素鱮扬鬐。饔人缕切,鸾刀若飞,应刃落俎,靃靃霏霏。红鲜纷其初载,宾旅竦而迟御。既餐服以属厌,泊恬静以无欲。回小人之腹,为君子之虑。
尔乃端策拂茵,弹冠振衣,徘徊丰镐,如渴如饥。心翘懃以仰止,不加敬而自祗。岂三圣之敢梦?窃十乱之或希,经始灵台,成之不日;惟丰及镐,仍京其室。庶人子来,神降之吉;积德延祚,莫二其一。永惟此邦,云谁之识?越可略闻,而难臻其极。子赢锄以借父,训秦法而著色;耕让畔以闲田,沾姬化而生棘。苏张喜而诈骋,虞芮愧而讼息。由此观之,土无常俗,而教有定式。上之迁下,均之埏埴。五方杂会,风流溷淆,惰农好利,不昏作劳。密迩猃狁,戎马生郊;而制者必割,实存操刀。人之升降,与政隆替。杖信则莫不用情,无欲则赏之不窃。虽智弗能理,明弗能察;信此心也,庶免夫戾,如其礼乐,以俟来哲。
殷仲文风流儒雅,海内知名。世异时移,出为东阳太守。常忽忽不乐,顾庭槐而叹曰:“此树婆娑,生意尽矣!”。
至如白鹿贞松,青牛文梓。根柢盘魄,山崖表里。桂何事而销亡,桐何为而半死?昔之三河徙植,九畹移根。开花建始之殿,落实睢阳之园。声含嶰谷,曲抱《云门》。将雏集凤,比翼巢鸳。临风亭而唳鹤,对月峡而吟猿。乃有拳曲拥肿,盘坳反覆。熊彪顾盼,鱼龙起伏。节竖山连,文横水蹙。匠石惊视,公输眩目。雕镌始就,剞劂仍加。平鳞铲甲,落角摧牙。重重碎锦,片片真花。纷披草树,散乱烟霞。
若夫松子、古度、平仲、君迁,森梢百顷,槎枿千年。秦则大夫受职,汉则将军坐焉。莫不苔埋菌压,鸟剥虫穿。或低垂于霜露,或撼顿于风烟。东海有白木之庙,西河有枯桑之社,北陆以杨叶为关,南陵以梅根作冶。小山则丛桂留人,扶风则长松系马。岂独城临细柳之上,塞落桃林之下。
若乃山河阻绝,飘零离别。拔本垂泪,伤根沥血。火入空心,膏流断节。横洞口而敧卧,顿山腰而半折,文斜者百围冰碎,理正者千寻瓦裂。载瘿衔瘤,藏穿抱穴,木魅睒睗,山精妖孽。
况复风云不感,羁旅无归。未能采葛,还成食薇。沉沦穷巷,芜没荆扉,既伤摇落,弥嗟变衰。《淮南子》云:“木叶落,长年悲。”斯之谓矣。乃歌曰:”建章三月火,黄河万里槎。若非金谷满园树,即是河阳一县花。“桓大司马闻而叹曰:“昔年种柳,依依汉南。今看摇落,凄怆江潭。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!”
仪凤中,有儒生柳毅者,应举下第,将还湘滨。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,遂往告别。至六七里,鸟起马惊,疾逸道左。又六七里,乃止。见有妇人,牧羊于道畔。毅怪视之,乃殊色也。然而蛾脸不舒,巾袖无光,凝听翔立,若有所伺。毅诘之曰:“子何苦而自辱如是?”妇始楚而谢,终泣而对曰:“贱妾不幸,今日见辱问于长者。然而恨贯肌骨,亦何能愧避?幸一闻焉。妾,洞庭龙君小女也。父母配嫁泾川次子,而夫婿乐逸,为婢仆所惑,日以厌薄。既而将诉于舅姑,舅姑爱其子,不能御。迨诉频切,又得罪舅姑。舅姑毁黜以至此。”言讫,歔欷流涕,悲不自胜。又曰:“洞庭于兹,相远不知其几多也?长天茫茫,信耗莫通。心目断尽,无所知哀。闻君将还吴,密通洞庭。或以尺书寄托侍者,未卜将以为可乎?”毅曰:“吾义夫也。闻子之说,气血俱动,恨无毛羽,不能奋飞,是何可否之谓乎!然而洞庭深水也。吾行尘间,宁可致意耶?惟恐道途显晦,不相通达,致负诚托,又乖恳愿。子有何术可导我邪?”女悲泣且谢,曰:“负载珍重,不复言矣。脱获回耗,虽死必谢。君不许,何敢言。既许而问,则洞庭之与京邑,不足为异也。”毅请闻之。女曰:“洞庭之阴,有大橘树焉,乡人谓之‘社橘’。君当解去兹带,束以他物。然后叩树三发,当有应者。因而随之,无有碍矣。幸君子书叙之外,悉以心诚之话倚托,千万无渝!”毅曰:“敬闻命矣。”女遂于襦间解书,再拜以进。东望愁泣,若不自胜。毅深为之戚,乃致书囊中,因复谓曰:“吾不知子之牧羊,何所用哉?神岂宰杀乎?”女曰:“非羊也,雨工也。”“何为雨工?”曰:“雷霆之类也。”毅顾视之,则皆矫顾怒步,饮龁甚异,而大小毛角,则无别羊焉。毅又曰:“吾为使者,他日归洞庭,幸勿相避。”女曰:“宁止不避,当如亲戚耳。”语竟,引别东去。不数十步,回望女与羊,俱亡所见矣。
其夕,至邑而别其友,月余到乡,还家,乃访友于洞庭。洞庭之阴,果有社橘。遂易带向树,三击而止。俄有武夫出于波问,再拜请曰:“贵客将自何所至也?”毅不告其实,曰:“走谒大王耳。”武夫揭水止路,引毅以进。谓毅曰:“当闭目,数息可达矣。”毅如其言,遂至其宫。始见台阁相向,门户千万,奇草珍木,无所不有.夫乃止毅,停于大室之隅,曰:“客当居此以俟焉。”毅曰:“此何所也?”夫曰:“此灵虚殿也。”谛视之,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。柱以白璧,砌以青玉,床以珊瑚,帘以水精,雕琉璃于翠楣,饰琥珀于虹栋。奇秀深杳,不可殚言。然而王久不至。毅谓夫曰:“洞庭君安在哉?”曰:“吾君方幸玄珠阁,与太阳道士讲《火经》,少选当毕。”毅曰:“何谓《火经》?”夫曰:“吾君,龙也。龙以水为神,举一滴可包陵谷。道士,乃人也。人以火为神圣,发一灯可燎阿房。然而灵用不同,玄化各异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,吾君邀以听焉。”语毕而宫门辟,景从云合,而见一人,披紫衣,执青玉。夫跃曰:“此吾君也!”乃至前以告之。
君望毅而问曰:“岂非人间之人乎?”对曰:“然。”毅而设拜,君亦拜,命坐于灵虚之下。谓毅曰:“水府幽深,寡人暗昧,夫子不远千里,将有为乎?”毅曰:“毅,大王之乡人也。长于楚,游学于秦。昨下第,闲驱泾水右涘,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,风鬟雨鬓,所不忍睹。毅因诘之,谓毅曰:‘为夫婿所薄,舅姑不念,以至于此’。悲泗淋漓,诚怛人心。遂托书于毅。毅许之,今以至此。”因取书进之。洞庭君览毕,以袖掩面而泣曰:“老父之罪,不能鉴听,坐贻聋瞽,使闺窗孺弱,远罹构害。公,乃陌上人也,而能急之。幸被齿发,何敢负德!”词毕,又哀咤良久。左右皆流涕。时有宦人密侍君者,君以书授之,令达宫中。须臾,宫中皆恸哭。君惊,谓左右曰:“疾告宫中,无使有声,恐钱塘所知。”毅曰:“钱塘,何人也?”曰:“寡人之爱弟,昔为钱塘长,今则致政矣。”毅曰:“何故不使知?”曰:“以其勇过人耳。昔尧遭洪水九年者,乃此子一怒也。近与天将失意,塞其五山。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,遂宽其同气之罪。然犹縻系于此,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。”语未毕,而大声忽发,天拆地裂。宫殿摆簸,云烟沸涌。俄有赤龙长千余尺,电目血舌,朱鳞火鬣,项掣金锁,锁牵玉柱。千雷万霆,激绕其身,霰雪雨雹,一时皆下。乃擘青天而飞去。毅恐蹶仆地。君亲起持之曰:“无惧,固无害。”毅良久稍安,乃获自定。因告辞曰:“愿得生归,以避复来。”君曰:“必不如此。其去则然,其来则不然,幸为少尽缱绻。”因命酌互举,以款人事。
俄而祥风庆云,融融恰怡,幢节玲珑,箫韶以随。红妆千万,笑语熙熙。中有一人,自然蛾眉,明珰满身,绡縠参差。迫而视之,乃前寄辞者。然若喜若悲,零泪如丝。须臾,红烟蔽其左,紫气舒其右,香气环旋,入于宫中。君笑谓毅曰:“泾水之囚人至矣。”君乃辞归宫中。须臾,又闻怨苦,久而不已。有顷,君复出,与毅饮食。又有一人,披紫裳,执青玉,貌耸神溢,立于君左。君谓毅曰:“此钱塘也。”毅起,趋拜之。钱塘亦尽礼相接,谓毅曰:“女侄不幸,为顽童所辱。赖明君子信义昭彰,致达远冤。不然者,是为泾陵之土矣。飨德怀恩,词不悉心。”毅撝退辞谢,俯仰唯唯。然后回告兄曰:“向者辰发灵虚,巳至泾阳,午战于彼,未还于此。中间驰至九天,以告上帝。帝知其冤,而宥其失。前所谴责,因而获免。然而刚肠激发,不遑辞候,惊扰宫中,复忤宾客。愧惕惭惧,不知所失。”因退而再拜。君曰:“所杀几何?”曰:“六十万。”“伤稼乎?”曰:“八百里。”无情郎安在?”曰:“食之矣。”君怃然曰:“顽童之为是心也,诚不可忍,然汝亦太草草。赖上帝显圣,谅其至冤。不然者,吾何辞焉?从此以去,勿复如是。”钱塘君复再拜。是夕,遂宿毅于凝光殿。
明日,又宴毅于凝碧宫。会友戚,张广乐,具以醪醴,罗以甘洁。初,笳角鼙鼓,旌旗剑戟,舞万夫于其右。中有一夫前曰:“此《钱塘破阵乐》。”旌杰气,顾骤悍栗。座客视之,毛发皆竖。复有金石丝竹,罗绮珠翠,舞千女于其左,中有一女前进曰:“此《贵主还宫乐》。”清音宛转,如诉如慕,坐客听下,不觉泪下。二舞既毕,龙君大悦。锡以纨绮,颁于舞人,然后密席贯坐,纵酒极娱。酒酣,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:“大天苍苍兮,大地茫茫,人各有志兮,何可思量,狐神鼠圣兮,薄社依墙。雷霆一发兮,其孰敢当?荷贞人兮信义长,令骨肉兮还故乡,齐言惭愧兮何时忘!”洞庭君歌罢,钱塘君再拜而歌曰:“上天配合兮,生死有途。此不当妇兮,彼不当夫。腹心辛苦兮,泾水之隅。风霜满鬓兮,雨雪罗襦。赖明公兮引素书,令骨肉兮家如初。永言珍重兮无时无。”钱塘君歌阕,洞庭君俱起,奉觞于毅。毅踧踖而受爵,饮讫,复以二觞奉二君,乃歌曰:“碧云悠悠兮,泾水东流。伤美人兮,雨泣花愁。尺书远达兮,以解君忧。哀冤果雪兮,还处其休。荷和雅兮感甘羞。山家寂寞兮难久留。欲将辞去兮悲绸缪。”歌罢,皆呼万岁。洞庭君因出碧玉箱,贮以开水犀;钱塘君复出红珀盘,贮以照夜玑:皆起进毅,毅辞谢而受。然后宫中之人,咸以绡彩珠璧,投于毅侧。重叠焕赫,须臾埋没前后。毅笑语四顾,愧谢不暇。洎酒阑欢极,毅辞起,复宿于凝光殿。
翌日,又宴毅于清光阁。钱塘因酒作色,踞谓毅曰:“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,义士可杀不可羞耶?愚有衷曲,欲一陈于公。如可,则俱在云霄;如不可,则皆夷粪壤。足下以为何如哉?”毅曰:“请闻之。”钱塘曰:“泾阳之妻,则洞庭君之爱女也。淑性茂质,为九姻所重。不幸见辱于匪人,今则绝矣。将欲求托高义,世为亲戚,使受恩者知其所归,怀爱者知其所付,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?”毅肃然而作,欻然而笑曰:“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!毅始闻跨九州,怀五岳,泄其愤怒;复见断金锁,掣玉柱,赴其急难。毅以为刚决明直,无如君者。盖犯之者不避其死,感之者不爱其生,此真丈夫之志。奈何萧管方洽,亲宾正和,不顾其道,以威加人?岂仆人素望哉!若遇公于洪波之中,玄山之间,鼓以鳞须,被以云雨,将迫毅以死,毅则以禽兽视之,亦何恨哉!今体被衣冠,坐谈礼义,尽五常之志性,负百行怖之微旨,虽人世贤杰,有不如者,况江河灵类乎?而欲以蠢然之躯,悍然之性,乘酒假气,将迫于人,岂近直哉!且毅之质,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。然而敢以不伏之心,胜王不道之气。惟王筹之!”钱塘乃逡巡致谢曰:“寡人生长宫房,不闻正论。向者词述疏狂,妄突高明。退自循顾,戾不容责。幸君子不为此乖问可也。”其夕,复饮宴,其乐如旧。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。
明日,毅辞归。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,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。夫人泣谓毅曰:“骨肉受君子深恩,恨不得展愧戴,遂至睽别。”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。夫人又曰:“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?”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情,然当此席,殊有叹恨之色。宴罢,辞别,满宫凄然。赠遗珍宝,怪不可述。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,见从者十余人,担囊以随,至其家而辞去。毅因适广陵宝肆,鬻其所得。百未发一,财已盈兆。故淮右富族,咸以为莫如。遂娶于张氏,亡。又娶韩氏。数月,韩氏又亡。徙家金陵。常以鳏旷多感,或谋新匹。有媒氏告之曰:“有卢氏女,范阳人也。父名曰浩,尝为清流宰。晚岁好道,独游云泉,今则不知所在矣。母曰郑氏。前年适清河张氏,不幸而张夫早亡。母怜其少,惜其慧美,欲择德以配焉。不识何如?”毅乃卜日就礼。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,法用礼物,尽其丰盛。金陵之士,莫不健仰。居月余,毅因晚入户,视其妻,深觉类于龙女,而艳逸丰厚,则又过之。因与话昔事。妻谓毅曰:“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?”
经岁余,有一子。毅益重之。既产,逾月,乃秾饰换服,召毅于帘室之间,笑谓毅曰:“君不忆余之于昔也?”毅曰:“夙为姻好,何以为忆?”妻曰:“余即洞庭君之女也。泾川之冤,君使得白。衔君之恩,誓心求报。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,遂至睽违。天各一方,不能相问。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。遂闭户剪发,以明无意。虽为君子弃绝,分见无期。而当初之心,死不自替。他日父母怜其志,复欲驰白于君子。值君子累娶,当娶于张,已而又娶于韩。迨张、韩继卒,君卜居于兹,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。今日获奉君子,咸善终世,死无恨矣。”因呜咽,泣涕交下。对毅曰:“始不言者,知君无重色之心。今乃言者,知君有感余之意。妇人匪薄,不足以确厚永心,故因君爱子,以托相生。未知君意如何?愁惧兼心,不能自解。君附书之日,笑谓妾曰:‘他日归洞庭,慎无相避。’诚不知当此之际,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?其后季父请于君,君固不许。君乃诚将不可邪,抑忿然邪?君其话之。”毅曰:“似有命者。仆始见君子,长泾之隅,枉抑憔悴,诚有不平之志。然自约其心者,达君之冤,余无及也。以言‘慎无相避’者,偶然耳,岂有意哉。洎钱塘逼迫之际,唯理有不可直,乃激人之怒耳。夫始以义行为之志,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?一不可也。某素以操真为志尚,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?二不可也。且以率肆胸臆,酬酢纷纶,唯直是图,不遑避害。然而将别之日。见君有依然之容,心甚恨之。终以人事扼束,无由报谢。吁,今日,君,卢氏也,又家于人间。则吾始心未为惑矣。从此以往,永奉欢好,心无纤虑也。”妻因深感娇泣,良久不已。有顷,谓毅曰:“勿以他类,遂为无心,固当知报耳。夫龙寿万岁,今与君同之。水陆无往不适。君不以为妄也。”毅嘉之曰:“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!”。乃相与觐洞庭。既至,而宾主盛礼,不可具纪。
后居南海仅四十年,其邸第、舆马、珍鲜、服玩,虽侯伯之室,无以加也。毅之族咸遂濡泽。以其春秋积序,容状不衰。南海之人,靡不惊异。
洎开元中,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,精索道术。毅不得安,遂相与归洞庭。凡十余岁,莫知其迹。
至开元末,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,谪官东南。经洞庭,晴昼长望,俄见碧山出于远波。舟人皆侧立,曰:“此本无山,恐水怪耳。”指顾之际,山与舟相逼,乃有彩船自山驰来,迎问于嘏。其中有一人呼之曰:“柳公来候耳。”嘏省然记之,乃促至山下,摄衣疾上。山有宫阙如人世,见毅立于宫室之中,前列丝竹,后罗珠翠,物玩之盛,殊倍人间。毅词理益玄,容颜益少。初迎嘏于砌,持嘏手曰:“别来瞬息,而发毛已黄。”嘏笑曰:“兄为神仙,弟为枯骨,命也。”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,曰:“此药一丸,可增一岁耳。岁满复来,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。”欢宴毕,嘏乃辞行。自是已后,遂绝影响。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。殆四纪,嘏亦不知所在。
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:“五虫之长,必以灵者,别斯见矣。人,裸也,移信鳞虫。洞庭含纳大直,钱塘迅疾磊落,宜有承焉。嘏咏而不载,独可邻其境。愚义之,为斯文。”
第一折
(老旦扮夫人引梅香上,诗云)花有重开时,人无再少日。生女不生男,门户凭谁立?老身姓温,夫主姓刘,早年辞世。别无儿男,止生得一个女儿,小字倩英。年长一十八岁,未曾许聘他人。夫主在日,教孩儿读书,老身如今待教他写字扶琴,只是无个好明师。我有个侄儿温峤,见任翰林学士,今将老身子母搬取来京旧宅居住,说道要来拜望老身。梅香。门首觑者,只等学士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梅香云)理会的。(正末扮温峤上,云)小官姓温名峤,字太真,官拜翰林学士。小官别无亲眷,止有一个姑娘,年老寡居,近日取来京师居住。连日公衙事冗,不曾拜候。今日稍闲,须索拜候一遭。我想方今贤臣登用,际遇圣主,觑的富贵容易。自古及今,那得志与不得志的,多有不齐。我先将这得志的说一遍则个。(唱)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车骑成行,诣门稽颡,来咨访。无非那今古兴亡,端的是语出人皆仰。
【混江龙】也只为平生名望,博得个望尘遮拜路途旁。出则高牙大纛,入则峻宇雕墙。万里雷霆驱号令,一天星斗焕文章。威仪赫奕,徒御轩昂。喜时节鹓鸾并簉,怒时节虎豹潜藏。生前不惧獬豸冠,死来图画麒麟像;何止是析圭儋爵,都只待拜将封王。(云)却说那不得志的,也有一等。(唱)
【油葫芦】还有那苦志书生才学广,一年年守选场,早熬的萧萧白发满头霜;几时得出为破虏三军将,入为治国头厅相?只愿的圣主兴,世运昌;把黄金结作漫天网,收俊杰,揽贤良。
【天下乐】当日个谁家得凤凰?翱也波翔,在那天子堂,争知他朝为田舍郎?傅说呵在版筑处生,伊尹呵从稼穑中长,他两个也不是出胞胎便显扬。(云)虽然如此,那得志不得志的,都也由命不由人,非可勉强。(唱)
【那吒令】他每都恃着口强,便仪秦呵怎敢比量?都恃着力强,便贲育呵怎敢赌当?元来都恃着命强。便孔孟呵也没做主张。这一个是王者师,这一个是苍生望,到底捱不彻雪案萤窗。
【鹊踏技】只落的意彷徨,走四方;昨日燕陈,明日齐梁。若不是聚生徒来听讲,怎留得这诗书万古传芳?
(云)我今日也非敢擅自夸奖,端的不在古人之下。(唱)
【寄生草】我正行功名运,我正在富贵乡。俺家声先世无诽谤,俺书香今世无虚诳,俺功名奕世无谦让,遮莫是帽檐相接御楼前,靴踪不离金阶上。
【幺篇】不枉了开着金屋,空着画堂。酒醒梦觉无情况,好天良夜成虚旷,临风对月空惆怅。怎能够可情人消受锦幄凤凰衾,把愁怀都打撇在玉枕鸳鸯帐!
(云)一头说话,早来到姑娘门首。梅香,报复去,说温峤特来问候。(梅香报科,云)报的奶奶得知,有温峤在于门首。(夫人云)老身恰才说罢,学士真个来了。道有请!(梅香云)请进。(正末做见科)(夫人云)学士,王事勤劳,取个坐儿来,教学士稳便;一面将酒来,与学士递一杯。(梅香云)酒在此。(夫人云)学士,满饮一杯!(正末接饮科)(夫人云)梅香,绣房中叫小姐来拜见学士咱。(梅香云)小姐,有请。(旦扮倩英上,云)妾身倩英,正在房中习针指;梅香说母亲在前厅呼唤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(做见科,云)母亲,叫孩儿有甚事?(夫人云)孩儿,唤你来无别事,只为温家哥哥在此,你须拜见。(旦云)理会的。(夫人云)且住者,休拜!梅香,前厅上将老相公坐的栲栳圈银交椅来,请学士坐着,小姐拜见。(正末云)老相公的交椅,侄儿如何敢坐?(夫人云)学士休谦,"恭敬不如从命"。(正末云)谨依尊命。(夫人云)小姐,把体面拜哥哥者。(旦做拜科)(正末做欠身科)(夫人云)妹妹拜哥哥,岂有欠身之理?(正末云)礼无不答,焉可坐受?(夫人云)好一个有道理的人也。(正末背云)是好一个女子也呵!(唱)
【六么序】兀的不消人魂魄,绰人眼光?说神仙那的是天堂?则见脂粉馨香,环佩丁当,藕丝嫩新织仙裳,但风流都在他身上,添分毫便不停当。见他的不动情,你便都休强,则除是铁石儿郎,也索恼断柔肠!
【幺篇】我这里端祥他那模样:花比腮庞,花不成妆;玉比肌肪,玉不生光。宋玉襄王,想像高唐,止不过魂梦悠扬,朝朝暮暮阳台上,害的他病在膏盲;若还来此相亲傍,怕不就形消骨化,命丧身亡!(夫人云)梅香,将酒来。小姐与哥哥把盏。(旦奉酒科,云)哥哥,满饮一杯。(做递酒科)(正末唱)
【醉扶归】虽是副轻台盏无斤两,则他这手纤细怎擎将?久立着神仙也不当。你待把我做真个的哥哥讲.我欲说话别无甚伎俩,把一盏酒瀽一半在阶基上。
(夫人云)老身欲教小姐写字弹琴,争奈无个明师;学士肯看老身薄面,教你妹子弹琴写字?(正末云)姑娘在上,据你侄儿所学,怎生教的小姐?(夫人云)学士体谦。梅香,取历日来,教学士选个好日子,教小姐弹琴写字。(正未云)温峤今日出来时,有别勾当.也曾选日子,来日是个好日辰。(唱)
【金盏儿】来日不空亡,没相妨。天生壬申癸酉全家旺,不比那长星赤口要提防。大纲来阴阳偏有准,择日要端详;岂不闻成开皆大吉,闭破莫商量。(夫人云)既如此,就是明日,要劳动学士者。(正末云)谨依尊命!明日温峤自来。但温峤无学,怎生教的小姐?(夫人云)学士休得推辞,只看你下世姑夫的面皮,教训女孩儿则个。(正末唱)
【醉中天】白日短,无时晌,兼夜教,正更长,便误了翰林院编修有甚忙?我待做师为学长,拚的个十分应当,再无推让,早收拾幽静书房。
(夫人云)梅香,伏待小姐辞别了哥哥,回绣房去。(旦云)理会的。(拜科,下)(夫人云)多谢学士,幸不违阻,是必明日早见(正末云)敢不惟命!(唱)
【赚煞尾】恰才立一朵海棠娇,捧一盏梨花酿,把我双送入愁乡醉乡。我这里下得阶基无个顿放,画堂中别是风光。恰才则挂垂杨一抹斜阳,改变了黯黯阴云蔽上苍。眼见得人倚绿窗,又则怕灯昏罗帐,天那,休添上画檐间疏雨滴愁肠。(下)
(夫人云)学士去了也。梅香,便收拾万卷堂,来日是吉日良辰。请学士来教你小姐弹琴写字。收拾的停当时,可来回我话。(诗云)只因爱女要多才,收拾书堂待教来。(梅香诗云)从来男女不亲授,也不是我把引贼过门胡乱猜。(同下)
第二折
(老夫人上,云)昨日选定今日是吉日良辰。梅香,门首觑者,则怕学士来时,报我知道。(梅香云)理会的。(正末上,云)姑娘选定今日好日辰,不曾衙门里去。肯分的姑娘又来请;便不来请,我也索去。可早来到门首。梅香,报复去,道温峤来了也。(梅香报科,云)温学士来了。(夫人云)道有请。(梅香云)请进。(正末做见科)(夫人云)今日学士怎生来的恁早?(正末云)为领尊命,教小姐琴书,就不曾到衙门去。(夫人云)因为老身薄面,误了学士公事,老身知感不尽。梅香,快请小姐出来拜学士者。(梅香云)小姐,有请。(旦上,云)妾身正在绣房中,听的母亲呼唤,须索见去。(做见科)(夫人云)倩英,你拜哥哥!今日为始,便是你师父了也。(旦做拜科)(正末背云)小姐比昨日打扮的又别,真神仙中人也!(唱)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藕丝翡翠裙,玉腻蝤蛴颈;妲己空破国,西子枉倾城。天上飞琼,散下风流病。若是寝正浓,梦乍醒,且休问斜月残灯,直睡到东窗口影。
(云)将琴过来,教小姐操一曲咱。(旦学操琴科)(正末唱)
【梁州第七】兀的不可喜煞罗帏绣幕,风流煞金屋银屏!这七条弦兴亡祸福都相应,端的个圣贤可对,神鬼堪惊;俗怀顿爽,尘虑皆清。一弄儿指法冷冷,早合着古操新声。金徽弹流水潺湲,冰弦打余音齐整,玉纤点逸韵轻盈。聪明,怎生得口诀手未到心先应!海棠色、惠兰性,想天地全将秀结成,一团儿智巧心灵。
(夫人云)再操一遍,则怕还有不是处,教学士听,有不是处再教。(正末唱)
【牧羊关】纵然道肌如雪、腕似冰,虽是一段玉,却是几样磨成:指头是三节儿琼瑶,指甲似十颗水晶。稳坐的有那稳坐堪人敬,但举动有那举动可人憎。他兀自未揎起金衫袖,我又早先听的玉钏鸣。(夫人云)小姐,弹琴不打紧;须装香来,请哥哥在相公抱角床上坐,着小姐拜哥哥。"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"学士教小姐写字者。(旦写字科)(正末云)腕平着,笔直着。小姐,不是这等。(正末起把笔捻旦手科)(旦云)是何道理,妹子跟前捻手捻腕!(正末云)小生岂有他意?(夫人云)小鬼头,但得哥哥捻手捻腕,你早十分有福也。(旦云)"男女七岁,不可同席。"(夫人笑科,云)哥哥根前掉书袋儿。(正未唱)
【隔尾】你便温柔起手里须当硬,我呆想望迎头儿撇会清,恰才轻搘着春葱尽侥幸。(带云)似这等酥蜜般抢白,(唱)遮莫你骂我尽情,我断不敢回你半声,也强如编修院里和书生每厮强挺。(云)小姐,不是了也。腕平着,笔直着。(旦怒云)哥哥,你又来也。(正末唱)
【四块玉】兀的紫霜毫烧甚香,斑竹管有何幸,倒能勾柔荑般指尖擎。只你那纤纤的手腕儿须索平正。我不曾将你玉笋荡,他又早星眼睁,好骂我这泼顽皮没气性。
(夫人云)小姐,辞了哥哥,回绣房云。(旦拜科,下)(正末云)温峤更衣去咱。(做行科,云)见小姐下的阶基,往这里去了。我只见小姐中注模样,不曾见小姐脚儿大小。沙土上印下小姐脚踪儿。早是我来的早,若来的迟呵,一阵风吹了这脚迹儿去,怎能勾见小姐生的十全也呵!(唱)
【牧羊关】妇人每鞋袜里多藏着病,灰土儿没面情,除底外四周围并无余剩。几般儿窄窄狭狭,几般儿周围正正。几时迤逗的独强性,勾引的把人憎。几时得使性气由他呲,恶心烦自在蹬。
(带云)小姐去了也。几时得见,着小官撇不下呵!(唱)
【贺新郎】你便是醉中茶,一啜曛然醒。都为他皓齿明眸,不由我使心作幸。待寻条妙计无踪影,老姑娘手把着头梢自领。索甚么嘱咐叮咛,似取水垂辘轳,用酒打猩猩。到这里惜甚廉耻,敢倾人命!休、休、休,做一头海来深不本分,使一场天来大昧前程。
【隔尾】他藉妆梳颜色花难并,宜环佩腰肢柳笑轻,一对不倒踏窄小金莲尚古自剩。想天公是怎生?这世情,教他独占人间第一等。
(正末回科)(夫人云)学士稳便。老身有句话:想小姐年长一十八岁,不曾许聘他人,翰林院有一般学士,烦哥哥保一门亲事。(正末背云)小官暗想来,只得如此;若不恁的呵,不济事。(做向夫人云)姑娘,翰林院有个学士,才学文章,不在侄儿之下。(夫人云)似你这般才学少有。那学士多大年纪,怎生模样?哥哥,你说一遍。(正末唱)
【红芍药】年纪和温峤不多争,和温峤一样身形;据文学比温峤更聪明,温峤怎及他豪英?保亲的堪信凭,搭配的两下里相应。不提防对面说才能,远不出门庭。
【菩萨梁州】古人亲事,把闺门礼正。但得人心至诚,也不须礼物丰盈。点灯吃饭两分明:缑山无梦碧瑶笙,玉台有主菱花镜。更有场大厮并,月夜高烧绛蜡灯,只愁那烦扰非轻!
(云)温峤与那学士说成,择定日子同来。(夫人云)多劳学士用心。(正末做出门笑科,云)温峤,你早则"人生三事"皆全了也。(虚下,将砌末上科)(做见夫人科,云)告的姑娘得知,适才侄儿径去与那学士说了。今日是吉日良辰,将这玉镜台权为定物;别使官媒人来通信,央您侄儿替那学士谢了亲者。(唱)
【煞尾】俺待麝兰腮、粉香臂、鸳鸯颈,由你水银渍、朱砂斑、翡翠青。到春来小重楼策杖登,曲阑边把臂行,闲寻芳、闷选胜。到夏来追凉院、近水庭,碧纱厨、绿窗净,针穿珠、扇扑萤。到秋来入兰堂、开画屏,看银河、牛女星,伴添香、拜月亭。到冬来风加严、雪乍晴,摘疏梅、浸古瓶,欢寻常、乐余剩。那时节、趁心性,由他娇痴、尽他怒憎,善也偏宜、恶也相称。朝至暮不转我这眼睛,孜孜觑定,端的寒忘热、饥忘饱、冻忘冷。(下)
(官媒上,诗云)"析薪如何,匪斧弗克。娶妻如何,匪媒弗得。"自家是个官媒。温学士着我去老夫人家说知:选吉日良辰,娶小姐过门。可早来到也。无人报复,我自过去。(做见科,云)老夫人磕头!(夫人云)媒婆何来?(官媒云)奉学士言语,着我见老夫人,选日辰娶小姐过门。(夫人云)是那个学士?(官媒云)是温学士。(夫人云)他是保亲的。(官媒云)他不是保亲的,则他是女婿。(夫人云)何为定物?(官媒云)玉镜台便是定礼。(夫人云)有这等事?我把这玉镜台摔碎了罢!(官媒云)住、住!这玉镜台不打紧,是圣人御赐之物;不争你摔碎了,做的个大不敬,为罪非小。(夫人云)嗨,吃他瞒过了我也!梅香,便说与小姐知道,收拾停当,选定吉日,送小姐过门去罢。(下)
第三折
(正末引赞礼、鼓乐上)(赞礼唱和,诗云)一枝花插满庭芳,烛影摇红昼锦堂。滴滴金杯双劝酒,声声慢唱贺新郎。请新人出厅行礼!(梅香同官媒拥旦上)(正末唱)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怕不动的鼓乐声齐,若是女孩儿不谐鱼水,我自拖拽这一场出丑扬疾。安排下佯小心,装大胆,丹方一味:他若是皱着双眉,我则索牙床前告他一会。
(云)媒婆,你遮我一遮,我试看咱。(官媒云)我遮着,你看。(正末做看科)(旦云)这老子好是无礼也!(正末唱)
【红绣鞋】则见他无发付氲氲恶气,急节里不能勾步步相随。我那"五言诗作上天梯",首榜上标了名姓,当殿下脱了白衣,今夜管洞房中抓了面皮。(云)媒人,待咱大了胆过去来。(唱)
【迎仙客】到这里论甚使数,问甚官媒?紧逐定一团儿休厮离。和他守何亲,等甚喜?一发的走到跟底。大家吃一会没滋味。
(旦云)兀那老子,若近前来,我抓了你那脸!教他外边去!媒婆,你来。我和你说:这老子当初来时节,俺母亲教小姐拜哥哥,他曾受我的礼来。(官媒云)学士,小姐说:起初时,他曾拜你做哥哥,你受过他礼来。(正末云)我那里受他礼来?你与小姐说去。(官媒云)小姐,学士说:那里受你礼来?(旦云)在俺先父银栲栳圈交椅上坐着,受我的礼来。(官媒云)小姐说:学士在他老相公栲栳圈银交椅上受他礼来。(正末唱)
【醉高歌】我见他姿姿媚媚容仪,我几曾稳稳安安坐地?向旁边踢开一把银交椅,我则是靠着个栲栳圈站立。
(旦云)媒婆,你来。他又受我的礼来。(官媒云)学士,小姐说:你又受他的礼来。(正末云)我那里又受他礼来?(官媒云)小姐,学士说:他那里又受你的礼来?(旦云)这老子!俺母亲着我弹琴写字,他坐在俺先父抱角床上,我拜他为师来!(官媒云)学士,小姐说:学弹琴写字,拜你为师,你在老相公抱角床上受他礼来。(正末唱)
【醉春风】我坐着窄窄半边床,受了他怯怯两拜礼;我这里磕头礼拜却回席,刬地须还了你、你。便得些欢娱,便谈些好话,却有那般福气。(旦云)媒婆,你说与他去,我在正堂中做卧房,教他再休想到我跟前;若是他来时节,我抓了他那老脸皮,看他好做得人!(官媒云)学士,小姐说来,他在正堂中做卧房,教你休想到他跟前;若是你来时节,他抓了你老脸皮,教你做人不得。(正末唱)
【红绣鞋】正堂里夫人寝睡,小官在书房中依旧孤忄西。遮莫待尽世儿不能勾到他这罗帏,人都道刘家女被温峤娶为妻,落得个虚名儿则是美!(云)将酒来,我与小姐把盏咱。(正末把酒科)(旦云)我不吃。(官媒云)小姐接酒。(正末唱)
【普天乐】初相见玉堂中,常想在天宫内,则索向空闲偷觑,怎生敢整顿观窥?得如今服侍他,情愿待为奴婢。厨房中水陆烹炮珍羞味,箱柜内无限锦绣珠翠。但能勾与你插戴些首饰,执料些饮食,则这的我早福共天齐。
(旦做瀽酒科,云)我不吃。(正末唱)
【满庭芳】量这些值个甚的!忒斟得金杯潋滟,因此上把宫锦淋漓,大人家展污了何须计。只要你温夫人略肯心回,便瀽到一两瓮香醪在地,浇到百十个公服朝衣!今夜里我早知他来意,酒淹得袖湿,几时花压帽檐低?
(官媒云)这小姐则管不就亲,做的个违宣抗敕哩!(正末云)媒婆,休说这般话!(唱)
【上小楼】休提着违宣抗敕,越逗的他烦天恼地。你则说迟了燕尔,过了新婚,误了时刻;你说领着省事,掌着军权,居着高位;又道会亲处倚官挟势。(云)我则索哀告你个媒婆,做个方便者。(做跪科)(官媒云)学士,你为何在老身跟前下礼?(正末唱)
【幺篇】我"求灶头不如告灶尾"。为甚我今日媒人跟前做小伏低?教他款慢里劝谏的俺夫妻和会,兀的是罗帏中用人之际。
(官媒云)天色明了也。学士,你先往衙门中去,我自夫人跟前回话去也。(正末云)夫人,你的心事我已知道了。你听我说。(唱)
【耍孩儿】你少年心想念着风流配,我老则老争多的几岁?不知我心中常印着个不相宜,索将你百纵千随。你便不欢欣,我则满面儿相陪笑;你便要打骂,我也浑身儿都是喜。我把你看承的、看承的家宅土地,本命神祗。
【四煞】论长安富贵家,怕青春子弟稀,有多少千金娇艳为妻室?这厮每黄昏鸾凤成双宿,清晓鸳鸯各自飞,那里有半点儿真实意?把你似粪堆般看待,泥土般抛掷。
【三煞】你攒着眉熬夜阑,侧着耳听马嘶,闷心欲睡何曾睡。灯昏锦帐郎何在?香烬金炉人未归,渐渐的成憔悴还不到一年半载,他可早两妇三妻。
【二煞】今日咱守定伊,休道近前使唤丫鬟辈,便有瑶池仙子无心觑,月殿嫦娥懒去窥。俺可也别无意,你道因甚的千般惧怕?也只为差了这一分年纪。
【煞尾】我都得知、都得知,你休执迷、休执迷;你若别寻的个年少轻狂婿,恐不似我这般十分敬重你。(同下)
第四折
(外扮王府尹引祗从上,诗云)龙楼凤阁九重城,新筑沙提宰相行。我贵我荣君莫羡,十年前是一书生。老夫王府尹是也。今有温学士亲事一节,老夫奏过官里,特设一宴,叫做水墨宴,又叫做鸳鸯会,专请学士同夫人赴席。筵宴中间,则教他两口儿和会。等学士、夫人到时,自有主意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末同旦上,云)今日府尹相公设宴请客,不知何意,须索走一遭去也呵!(唱)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则为凤鸾失配累了苍鹘,今日个玳筵开,专要把鸳鸯完聚。我前面骑的是五花骢,他背后坐的是七香车;人都道这村里妻夫,直恁般似水如鱼,两口儿不肯离了一步。
【驻马听】想当日沽酒当垆,拼了个三不归青春卓氏女;今日膝行肘步,招了个百般嫌皓首汉相如。偏不肯好头好面到成都,忄敞的我没牙没口题桥柱。谁跟前敢告诉,兀的是自招自揽风流苦!
(云)可早来到也。左右,报复去,道温学士和夫人来了也。(祗从报科,云)温学士和夫人到于门首。(府尹云)道有请。(见科,府尹云)小官奉圣人的命,设此水墨宴,请学士、夫人呤诗作赋。有诗的,学士金钟饮酒,夫人插金凤钗,搽官定粉;无诗的,学士瓦盆里饮水,夫人头戴草花,墨乌面皮。(旦云)学士,你听者,大人说:你若有诗便吃酒,无诗便吃冷水。你用心着!(正末唱)
【乔牌儿】自从不应举,何尝对两字句?昨日会宾朋,饮到遥天暮,今日酒渴的我没是处。
【挂玉钩】恨不的巴到咽喉咽下去。井坠着朱砂玉,与咱更压瘴气,凉心经,解脏毒。大人呵他自有通仙术。至如肿了面皮,疮生眉目,也索蘸笔挥毫,咒水书符。
(府尹云)若无诗呵,学士罚水,夫人头戴草花,墨乌面皮。(正末唱)
【川拨棹】这官人待须臾,休恁般相逼促。你道是傅粉涂朱,妖艳妆梳。貌赛过神仙洛浦,怎好把墨来乌?
(旦云)学士,着意吟诗;无诗的吃水,墨乌面皮,甚么模样!(正末云)休叫学士,你叫我丈夫。(旦云)无计所奈,则索唤丈夫。丈夫,须要着意者!(正未唱)
【豆叶黄】你在黑阁落里欺你男儿,今日呵可不道指斥銮舆,也有禁住你限时,降了你乖处。两个月方才唤了我个丈夫,虽不曾彻胆欢娱,荡着皮肤,刚听的这一声娇似莺雏,早着我浑身麻木。(旦云)丈夫,你知道么?倘或罚水,乌墨搽面,教我怎了?(正末唱)
【乔牌儿】如今便面上笔落处,也则是浮抹不生住。咱自有新合来澡豆香芬馥,到家银盆中洗面去。(旦云)丈夫,着意吟诗!(正末唱)
【挂玉钩】我从小里文章不大古,年老也还有甚词赋?则道我沉醉黄公旧酒垆,怎知我也有妆幺处。见他害恐惧,我倒身无措。且等他急个多时,慢慢的再做支吾。
(府尹云)学士,请吟诗者。(正末云)小官就吟。(旦云)丈夫,你要着意者!(正末云)夫人放心。(唱)
【水仙子】须闻得温峤不尘俗,明知道诗书饱满腹,那里是白头把你青春误?就嫌的我无地缝钻入去。少甚么年少儿夫?这一个眼灌的自邓邓,那一个脸抹的黑突突,空恁般绿鬓何如?
(旦云)学士吟诗波,休似吃凉水的。(正末云)夫人,我吟的诗好呵,你肯随顺我么?(旦云)你若吟得诗好,我插金钗、饮御酒,我便依随你。(正末云)夫人,你请放心者。(唱)
【甜水令】我如今举起霜毫,舒开茧纸,题成诗句,待费我甚工夫!冷眼偷看这盆凉水,何须忧虑,只当做醒酒之物。
【折桂令】想着我气卷江湖,学贯珠玑,又不是年近桑榆,怎把金马玉堂、锦心绣口,都觑的似有如无?则被你欺负得我千足万足,因此上我也还他佯醉佯愚。(旦云)丈夫,着意吟诗!倘罚水,墨乌面皮,教我怎了?(正末唱)他如今做了三谒茅庐,勉强承伏。软兀刺走向前来,恶支煞倒褪回去。(正末吟诗科,云)不分君恩重,能怜玉镜台。花从仙禁出,酒自御厨来。设席劳京尹,题诗属上才。遂令鱼共水,由此得和谐。(府尹云)温学士,不枉了高才大手,吟得好诗!赐金钟饮酒,夫人插凤头钗,搽官定粉。(旦喜科,云)学士,这多亏了你也!(正末云)夫人,我温峤何如?(府尹云)夫人,你肯依随学士么?(旦云)妾身愿随学士。(府尹云)既然夫人一心依随学士,老夫即当奏过官里,再准备一个庆喜的筵席。(正末唱)
【雁儿落】你畅好是吃赢不吃输,亏的我能说又能做。你只要应承了这一首诗,倒被我勒掯的情和睦。
【得胜令】呀,兀的不是一字一金珠,煞强似当日吓蛮书。你着宝钗簪云鬓,我着金杯饮醁醑。山呼,共谢得当今主。娇姝,早则不嫌我老丈夫。(府尹云)人间喜事,无过夫妇会合。就今日杀羊造酒,安排庆喜筵席,送学士、夫人还宅去。(诗云)金尊银烛启华筵,一派笙歌彻九天。若非恩赐鸳鸯会,焉能夫妇两团圆?(正末拜谢科)(唱)
【鸳鸯煞】从今后姻缘注定姻缘簿,相思还彻相思苦。剩道连理欢浓,于飞愿足。可怜你窈窕巫娥,不负了多情宋玉。则这琴曲诗篇吟和处,风流句,须不是我故意亏图,成就了那朝云和暮雨。
题目王府尹水墨宴
正名温太真玉镜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