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肃肃鸿雁鸣,南斗参差北斗横。孤客迢遥过越水,旧游憔悴隔燕城。
燕城越水三千里,忆昔声华满人耳。藉草曾留太液旁,看花误入明光里。
明光太液连西苑,往往游人驻雕辇。杨柳春风七贵门,梧桐夜月诸王馆。
王家贵里不相亲,联裾握手尽词人。凤凰原上题诗处,鳷鹊宫前草赋晨。
纷纷冠盖争驰逐,载酒笼灯过辇毂。缓辔同看白玉京,扬鞭醉入黄金屋。
秦筝赵管春不休,歌声缭绕碧云愁。香尘百里昌平道,飞雪千门易水流。
五夜论心传彩翰,珠玑满把皆堪羡。衣袂扬扬逼九霄,剑锋耿耿流双电。
谁言潘陆是才人,肯与王杨作后尘。格调迥追天宝上,风期直与建安邻。
銮坡凤阁多相值,铁券金貂总欢昵。群中忽睹三楚豪,坐使琼瑶惊四席。
豸冠绣服光陆离,片语如金山可移。暮携奏草归青琐,晓对封章下赤墀。
赤墀青琐生风彩,手握芙蓉佩兰𦶜。元礼声华动阙庭,陈登意气倾湖海。
匆匆识面比南金,惭愧论文契未深。欲携短刺通华馆,忽棹扁舟出汉阴。
荷衣蕙带还乡国,回首交游成太息。落日长歌玉树词,浮云远蔽金台色。
落日浮云梦转长,却乘烟水下钱塘。徘徊殿阁迷仙署,寂寞川原望帝乡。
帝乡仙署空辽绝,何意輶轩到吴越。欲向西湖访画图,暂辞北斗离阊阖。
双峰缈缈插烟霄,三竺苍苍引画桥。清风暗拂苏堤柳,壮气平吞浙海潮。
朅来问讯蓬蒿士,远思幽情何楚楚。短褐长裾谒上官,麻鞋布袜从泥滓。
屈指并州几故人,嗟咨往事转伤神。虚传异日山阴棹,无复当时洛水春。
山阴洛水俱陈迹,会见飞腾返京邑。乍经薇省布阳和,更上枫宸扶赤日。
几年骐骥阨盐车,矫首长鸣气不舒。孙阳造父俱垂盼,肯使奇才卧草庐。
(1551—1602)明金华府兰溪人,字元瑞,号少室山人,更号石羊生。万历间举人,久不第。筑室山中,购书四万余卷,记诵淹博,多所撰著。曾携诗谒王世贞,为世贞激赏。有《少室山房类稿》、《少室山房笔丛》、《诗薮》。
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,见其所蓄,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,而所不能致者惟竹。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,其为园,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,或千钱买一石、百钱买一花,不自惜。然有竹据其间,或芟而去焉,曰:“毋以是占我花石地。”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,辄不惜数千钱;然才遇霜雪,又槁以死。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,则人益贵之。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:“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。”呜呼!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。然穷其所生之地,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,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。而绝徼海外,或素不产竹之地,然使其人一旦见竹,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。是将不胜笑也。语云:“人去乡则益贱,物去乡则益贵。”以此言之,世之好丑,亦何常之有乎!
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,遍植以竹,不植他木。竹间作一小楼,暇则与客吟啸其中。而间谓余曰:“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,独此取诸土之所有,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,亦足适也。因自谓竹溪主人。甥其为我记之。”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,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?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,而不欲以告人欤?昔人论竹,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。故其巧怪不如石,其妖艳绰约不如花。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,不可以谐于俗。是以自古以来,知好竹者绝少。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?不过欲以此斗富,与奇花石等耳。故京师人之贵竹,与江南人之不贵竹,其为不知竹一也。
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,裘马、僮奴、歌舞,凡诸富人所酣嗜,一切斥去。尤挺挺不妄与人交,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,此其于竹,必有自得焉。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,固有不能间也欤?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,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,而后快乎其心。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,而其好固有不存也。嗟乎!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!吾重有所感矣!
郑子产有疾。谓子大叔曰:“我死,子必为政。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,其次莫如猛。夫火烈,民望而畏之,故鲜死焉。水懦弱,民狎而玩之,则多死焉,故宽难。”疾数月而卒。
大叔为政,不忍猛而宽。郑国多盗,取人于萑苻之泽。大叔悔之,曰:“吾早从夫子,不及此。”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,尽杀之,盗少止。
仲尼曰:“善哉!政宽则民慢,慢则纠之以猛。猛则民残,残则施之以宽。宽以济猛;猛以济宽,政是以和。”《诗》曰:‘民亦劳止,汔可小康;惠此中国,以绥四方。’施之以宽也。‘毋从诡随,以谨无良;式遏寇虐,惨不畏明。’纠之以猛也。‘柔远能迩,以定我王。’平之以和也。又曰:‘不竞不絿,不刚不柔,布政优优,百禄是遒。’和之至也。”
及子产卒,仲尼闻之,出涕曰:“古之遗爱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