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虞之裔,曰我邦家。世有令德,为羽为仪。逮我曾祖,于大司空。
赞我圣朝,如岳斯崇。祖宰于湘,谦谦君子。德言其盛,政曷维久。
亦越我考,宰登夕郎。隆隆琐闼,嶷嶷封章。封章伊何,击彼珰逆。
仡冒雷霆,匪休放斥。威圣乃思,乃复厥犹。家门仰恩,逝命不留。
嗟我总角,哀礼莫符。伯滞京师,仲先蜉蝣。母也是戒,汝季而孤。
念汝所生,汝修汝图。执经就业,兢兢不已。爰秀一乡,渐名四海。
我之奋怀,如葩斯启。徒掇菁英,不数粒米。冉冉三十,始冠明经。
鸿之方渐,驾言徂征。纷纷百粤,濛濛两京。罔遂观光,曷错幽情。
乃如八闽,八闽有穆。弟趰丝纶,昆遥鼎玉。衔命趣饷,披荆度榛。
使循东路,寇逼西滨。章贡二水,胡越万里。我生险阻,曰维兹始。
甫解归骖,狂氛载南。园庐易主,咫尺巉岩。维伯念止,天地崩颓。
岂无苟生,中心弗能。成败利钝,非逆所裁。风云冥漠,肝脑蒿莱。
嗟我处诸,谁为之受。嗟我窜诸,谁僝我母。有甚漆身,胡颜之厚。
人亦有谣,变于子丑。豫章风驶,端水云从。翛翛垂羽,掖垣是登。
山甫补衮,曷蹑前踪。析薪负荷,曷克以绳。彼苍者天,莫知其极。
城复于隍,否终又来。嗟嗟同生,馀此一身。昔耻粱肥,今憺孤贫。
何以甘母,斯苦斯辛。何以为人,且夭且髡。宗族閒阔,敦于母党。
昔也同堂,各谋所往。西河卜子,爰丧厥明。我其奈何,母心之伤。
万乘艰难,匹夫焉据。自国徂家,职此之故。既平匪欣,弗陂用惧。
承我寿嘏,无谖我虑。
余少时过里肆中,见北杂剧有《四声猿》,意气豪达,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,题曰“天池生”,疑为元人作。后适越,见人家单幅上有署“田水月”者,强心铁骨,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,字画之中,宛宛可见。意甚骇之,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。
一夕,坐陶编修楼,随意抽架上书,得《阙编》诗一帙。恶楮毛书,烟煤败黑,微有字形。稍就灯间读之,读未数首,不觉惊跃,忽呼石篑:“《阙编》何人作者?今耶?古耶?”石篑曰:“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。先生名渭,字文长,嘉、隆间人,前五六年方卒。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者,即其人也。”余始悟前后所疑,皆即文长一人。又当诗道荒秽之时,获此奇秘,如魇得醒。两人跃起,灯影下,读复叫,叫复读,僮仆睡者皆惊起。余自是或向人,或作书,皆首称文长先生。有来看余者,即出诗与之读。一时名公巨匠,浸浸知向慕云。
文长为山阴秀才,大试辄不利,豪荡不羁。总督胡梅林公知之,聘为幕客。文长与胡公约:“若欲客某者,当具宾礼,非时辄得出入。”胡公皆许之。文长乃葛衣乌巾,长揖就坐,纵谈天下事,旁若无人。胡公大喜。是时公督数边兵,威振东南,介胄之士,膝语蛇行,不敢举头;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,信心而行,恣臆谈谑,了无忌惮。会得白鹿,属文长代作表。表上,永陵喜甚。公以是益重之,一切疏记,皆出其手。
文长自负才略,好奇计,谈兵多中。凡公所以饵汪、徐诸虏者,皆密相议然后行。尝饮一酒楼,有数健儿亦饮其下,不肯留钱。文长密以数字驰公,公立命缚健儿至麾下,皆斩之,一军股栗。有沙门负资而秽,酒间偶言于公,公后以他事杖杀之。其信任多此类。
胡公既怜文长之才,哀其数困,时方省试,凡入帘者,公密属曰:“徐子,天下才,若在本房,幸勿脱失。”皆曰:“如命。”一知县以他羁后至,至期方谒公,偶忘属,卷适在其房,遂不偶。
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,遂乃放浪曲糵,恣情山水,走齐、鲁、燕、赵之地,穷览朔漠。其所见山奔海立,沙起云行,风鸣树偃,幽谷大都,人物鱼鸟,一切可惊可愕之状,一一皆达之于诗。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、托足无门之悲,故其为诗,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,羁人之寒起。当其放意,平畴千里;偶尔幽峭,鬼语秋坟。文长眼空千古,独立一时。当时所谓达官贵人、骚士墨客,文长皆叱而奴之,耻不与交,故其名不出于越。悲夫!
一日,饮其乡大夫家。乡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赋,阴令童仆续纸丈余进,欲以苦之。文长援笔立成,竟满其纸,气韵遒逸,物无遁情,一座大惊。
文长喜作书,笔意奔放如其诗,苍劲中姿媚跃出。余不能书,而谬谓文长书决当在王雅宜、文征仲之上。不论书法,而论书神:先生者,诚八法之散圣,字林之侠客也。间以其余,旁溢为花草竹石,皆超逸有致。
卒以疑杀其继室,下狱论死。张阳和力解,乃得出。既出,倔强如初。晚年愤益深,佯狂益甚。显者至门,皆拒不纳。当道官至,求一字不可得。时携钱至酒肆,呼下隶与饮。或自持斧击破其头,血流被面,头骨皆折,揉之有声。或槌其囊,或以利锥锥其两耳,深入寸余,竟不得死。
石篑言:晚岁诗文益奇,无刻本,集藏于家。予所见者,《徐文长集》、《阙编》二种而已。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,抱愤而卒。
石公曰:先生数奇不已,遂为狂疾;狂疾不已,遂为囹圄。古今文人,牢骚困苦,未有若先生者也。虽然,胡公间世豪杰,永陵英主,幕中礼数异等,是胡公知有先生矣;表上,人主悦,是人主知有先生矣。独身未贵耳。先生诗文崛起,一扫近代芜秽之习,百世而下,自有定论,胡为不遇哉?梅客生尝寄余书曰:“文长吾老友,病奇于人,人奇于诗,诗奇于字,字奇于文,文奇于画。”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。无之而不奇,斯无之而不奇也哉!悲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