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老戎马閒,相知复何有。幼与孙炎交,于今俱白首。
炎也雅好诗,落魄惟耽酒。醉中有神助,不放持杯手。
才豪不受羁,焉肯事田亩。精勤脱颖出,盘错迎刃剖。
浪迹帝王州,结交英侠薮。喈喈朝阳桐,濯濯新春柳。
南北暗兵尘,妖星下天狗。我皇入金陵,一见颜色厚。
高谈天下计,响若洪钟叩。即拜丞相掾,奉身事明后。
再分太守符,兼绾都官绶。栝苍实重地,豹虎白日吼。
皇曰汝孙炎,其往总制某。再拜谢不敏,宠命敢虚受。
一年风俗淳,二年民物阜。三年远人归,上表请官守。
文章曹刘亚,政事龚黄右。旧岁过金华,与炎适相偶。
寒灯夜半花,春盘雪中韭。终宴竟忘疲,落月斜半岫。
临分各上马,揽辔复立久。为言有小女,离家方襁负。
今来已五周,见父能认否。未必到家期,封书附姑舅。
置书箧笥间,才隔两月后。墨色尚未乾,语音犹在口。
胡为内变生,失我平生友。复恐是梦中,仰天当户牖。
斗柄昏建辰,月魄夕在酉。乃知真死矣,恸哭吞声呕。
复闻遇害时,捍刀落双肘。奋怒发冲冠,大骂血漂臼。
维时东南天,彗出芒如帚。淫淫苦雨愁,晔晔惊雷走。
魂兮早归来,空山不可狃。我过谁与规,我病谁云灸。
春酒酿蔷薇,酹子坟山首。西京七叶貂,零落成草莽。
既有千载名,焉用百年寿。峨峨冯公岩,与子同不朽。
臣密言:臣以险衅,夙遭闵凶。生孩六月,慈父见背;行年四岁,舅夺母志。祖母刘愍臣孤弱,躬亲抚养。臣少多疾病,九岁不行,零丁孤苦,至于成立。既无伯叔,终鲜兄弟,门衰祚薄,晚有儿息。外无期功强近之亲,内无应门五尺之僮,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而刘夙婴疾病,常在床蓐,臣侍汤药,未曾废离。(愍 一作:悯 茕茕孑立 一作:独立)
逮奉圣朝,沐浴清化。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;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。臣以供养无主,辞不赴命。诏书特下,拜臣郎中,寻蒙国恩,除臣洗马。猥以微贱,当侍东宫,非臣陨首所能上报。臣具以表闻,辞不就职。诏书切峻,责臣逋慢;郡县逼迫,催臣上道;州司临门,急于星火。臣欲奉诏奔驰,则刘病日笃,欲苟顺私情,则告诉不许。臣之进退,实为狼狈。
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,凡在故老,犹蒙矜育,况臣孤苦,特为尤甚。且臣少仕伪朝,历职郎署,本图宦达,不矜名节。今臣亡国贱俘,至微至陋,过蒙拔擢,宠命优渥,岂敢盘桓,有所希冀!但以刘日薄西山,气息奄奄,人命危浅,朝不虑夕。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,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。母孙二人,更相为命,是以区区不能废远。
臣密今年四十有四,祖母今年九十有六,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,报养刘之日短也。乌鸟私情,愿乞终养。臣之辛苦,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,皇天后土,实所共鉴。愿陛下矜悯愚诚,听臣微志,庶刘侥幸,保卒余年。臣生当陨首,死当结草。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,谨拜表以闻。(祖母 一作:祖母刘)
余始不欲与佛者游,尝读东坡所作《勤上人诗序》,见其称勤之贤曰:“使勤得列于士大夫之间,必不负欧阳公。”余于是悲士大夫之风坏已久,而喜佛者之有可与游者。
去年春,余客居城西,读书之暇,因往云岩诸峰间,求所谓可与游者,而得虚白上人焉。
虚白形癯而神清,居众中不妄言笑。余始识于剑池之上,固心已贤之矣。入其室,无一物,弊箦折铛,尘埃萧然。寒不暖,衣一衲,饥不饱,粥一盂,而逍遥徜徉,若有余乐者。间出所为诗,则又纡徐怡愉,无急迫穷苦之态,正与其人类。
方春二三月时,云岩之游者盛,巨官要人,车马相属。主者撞钟集众,送迎唯谨,虚白方闭户寂坐如不闻;及余至,则曳败履起从,指幽导胜于长林绝壁之下,日入而后已。余益贤虚白,为之太息而有感焉。近世之士大夫,趋于途者骈然,议于庐者欢然,莫不恶约而愿盈,迭夸而交诋,使虚白袭冠带以齿其列,有肯为之者乎?或以虚白佛者也,佛之道贵静而无私,其能是亦宜耳!余曰:今之佛者无呶呶焉肆荒唐之言者乎?无逐逐焉从造请之役者乎?无高屋广厦以居美女丰食以养者乎?然则虚白之贤不惟过吾徒,又能过其徒矣。余是以乐与之游而不知厌也。
今年秋,虚白将东游,来请一言以为赠。余以虚白非有求于世者,岂欲余张之哉?故书所感者如此,一以风乎人,一以省于己,使无或有愧于虚白者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