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失路谁知己,扰扰尘中犹未已。恒饥稚子色凄凉,病仆呻吟呼不起。
当年意气不肯平,昨日论交竟谁是?呜呼一歌兮歌已哀,石田茅屋荒苍苔。
园中有枣行人食,忍能对面为盗贼。有时长叹独移时,安知我有不平色。
秋风落叶闭重门,白发如丝叹何益。呜呼二歌兮歌始放,江客不堪频北望。
意中索莫与先异,春草青青新覆地。年年岁岁一床书,不忍见之益愁思。
愁心反覆梦难成,天寒雁度堪垂泪。呜呼三歌兮歌三发,中天夜久高明月。
北风微雨虚堂秋,昨日之日不可留。四时不得一日乐,朝夕催人自白头。
仰天大笑出门去,安得行叹复坐愁。呜呼四歌兮歌四奏,伤心不忍问耆旧。
世情付与东流水,穷巷苍苔绝知己。岩扉松径长寂寥,东园几树桃花死。
愧尔东西南北人,欲向何门趿珠履?呜呼五歌兮歌正长,雌龙怨吟寒水光。
世人结交须黄金,郢中《白雪》且莫吟。桃花欲开不自觉,千里春色伤人心。
眼前好恶那能定,隔叶黄鹂空好音。呜呼六歌兮歌思迟,一沉一浮会有时。
天寒野阴风景暮,落日疏钟小槐雨。寂寂寥寥扬子居,惟有幽人自来去。
何用年年空读书,井底看星梦中语。呜呼七歌兮悄终曲,空庭细雨莓苔绿。
(1623—1687)明末清初浙江嘉兴人,初名筠,字青士,别字筜谷。以孝称。明末弃举子业,开店卖米。以贱价买得故家书一船,于肆中读之,遂工诗,受朱彝尊赏识。为人倜傥不羁,性好施,人有匮乏,辄资给之。后客游四方以终。有《词纬》、《今词综》、《采山堂集》、《析津日记》等。
慧庆寺距阊门四五里而遥,地僻而鲜居人,其西南及北,皆为平野。岁癸未、甲申间,秀水朱竹垞先生赁僧房数间,著书于此。先生旧太史,有名声,又为巡抚宋公重客,宋公时时造焉。于是苏之人士以大府重客故,载酒来访者不绝,而慧庆玉兰之名,一时大著。
玉兰在佛殿下,凡二株,高数丈,盖二百年物。花开时,茂密繁多,望之如雪。虎丘亦有玉兰一株,为人所称。虎丘繁华之地,游人杂沓,花易得名,其实不及慧庆远甚。然非朱先生以太史而为重客,则慧庆之玉兰,竟未有知者。久之,先生去,寺门昼闭,无复有人为看花来者。
余寓舍距慧庆一里许,岁丁亥春二月,余昼闲无事,独行野外,因叩门而入。时玉兰方开,茂密如曩时。余叹花之开谢,自有其时,其气机各适其所自然,原与人世无涉,不以人之知不知而为盛衰也。今虎丘之玉兰,意象渐衰,而在慧庆者如故,亦以见虚名之不足恃,而幽潜者之可久也。花虽微,而物理有可感者,故记之。
天下古今成败之林,若是其莽然不一途也。要其何以成,何以败?曰:有毅力者成,反是者败。
盖人生历程,大抵逆境居十六七,顺境亦居十三四,而顺逆两境又常相间以迭乘。无论事之大小,必有数次乃至十数次之阻力,其阻力虽或大或小,而要之必无可逃避者也。其在志力薄弱之士,始固曰吾欲云云,其意以为天下事固易易也,及骤尝焉而阻力猝来,颓然丧矣;其次弱者,乘一时之意气,透过此第一关,遇再挫而退;稍强者,遇三四挫而退;更稍强者,遇五六挫而退;其事愈大者,其遇挫愈多;其不退也愈难,非至强之人,未有能善于其终者也。
夫苟其挫而不退矣,则小逆之后,必有小顺。大逆之后,必有大顺。盘根错节之既经,而随有应刃而解之一日。旁观者徒艳羡其功之成,以为是殆幸运儿,而天有以宠彼也,又以为我蹇于遭逢,故所就不彼若也。庸讵知所谓蹇焉、幸焉者,皆彼与我之相同,而其能征服此蹇焉,利用此幸焉与否,即彼成我败所由判也。更譬诸操舟,如以兼旬之期,行千里之地者,其间风潮之或顺或逆,常相参伍。彼以坚苦忍耐之力,冒其逆而突过之,而后得从容以进度其顺。我则或一日而返焉,或二三日而返焉,或五六日而返焉,故彼岸终不可达也。
孔子曰:"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;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"孟子曰:"有为者,譬若掘井,掘井九仞,而不及泉,犹为弃井也"成败之数,视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