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蝎坐命宫,蹇如马落驿。朅来三千里,奔走鲜安席。
筠签课邮程,星骑驰羽檄。急递读惊心,惊音闻动魄。
官途有定驱,候馆无安适。身疲困饥渴,眼倦忘晓夕。
跋前更疐后,进寸复退尺。前途望旋回,后境去重历。
磨蚁随转轮,辕牛疲服轭。今朝复何幸,车马归寓宅。
肩舆入城郭,晚市堆粟帛。浩荡经街衢,曲折穿栅。
行行认坊口,历历指屋脊。轻装童奴笑,驺从邻翁吓。
入门到厅事,尘土拂巾帻。大儿娴鞠𦜕,卓立两足窄。
小儿越门限,跳若虫趯趯。学语问家常,欲近惧嗔责。
膝前两娇女,脂粉污眉额。絮衣手缝纫,时露针线迹。
问事矜巧言,怪我颜色黑。旧仆喜我归,贳酒敲邻壁。
庖婢喜我归,盘飧馈羊炙。黄犬喜我归,跳踉尾频掷。
山妻前致词,絮语颇刺刺。上言慈亲健,家书近新得。
下言儿女安,儿读女学织。翻不诉饥寒,似恐烦心力。
会垣近京都,不比山中僻。好语得传闻,新猷布恩泽。
西南军屡捷,旦夕偃兵革。朝廷大清明,四门贤路辟。
爬罗到寒畯,疏栉去壅积。我闻大忻忭,喜气动颜色。
感激出真诚,慰藉忘困阸。举酒尽余杯,加餐罄复核。
是时冬已残,北风舞沙砾。暝色下前楹,夜光透重幂。
寺钟歇孤撞,街柝过三击。坐久话更深,寒镫光的皪。
泰山之阳,汶水西流;其阴,济水东流。阳谷皆入汶,阴谷皆入济。当其南北分者,古长城也。最高日观峰,在长城南十五里。
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,自京师乘风雪,历齐河、长清,穿泰山西北谷,越长城之限,至于泰安。是月丁未,与知府朱孝纯子颍由南麓登。四十五里,道皆砌石为磴,其级七千有余。
泰山正南面有三谷。中谷绕泰安城下,郦道元所谓环水也。余始循以入,道少半,越中岭,复循西谷,遂至其巅。古时登山,循东谷入,道有天门。东谷者,古谓之天门溪水,余所不至也。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,世皆谓之天门云。道中迷雾冰滑,磴几不可登。及既上,苍山负雪,明烛天南;望晚日照城郭,汶水、徂徕如画,而半山居雾若带然。
戊申晦,五鼓,与子颖坐日观亭,待日出。大风扬积雪击面。亭东自足下皆云漫。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,山也。极天云一线异色,须臾成五彩。日上,正赤如丹,下有红光,动摇承之。或曰,此东海也。回视日观以西峰,或得日,或否,绛皓驳色,而皆若偻。
亭西有岱祠,又有碧霞元君祠;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。是日,观道中石刻,自唐显庆以来,其远古刻尽漫失。僻不当道者,皆不及往。
山多石,少土;石苍黑色,多平方,少圜。少杂树,多松,生石罅,皆平顶。冰雪,无瀑水,无鸟兽音迹。至日观数里内无树,而雪与人膝齐。
桐城姚鼐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