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兔纵横里,龙蛇战斗中。勋名诸将显,事业腐儒空。
横草功难就,穿杨技未工。无能夸汗马,只解悟雕虫。
不免文惊众,难辞谤集躬。高冠峨自异,奇服指从同。
甘作支离叟,凭嘲潦倒翁。茫茫存老眼,郁郁抱微衷。
戌卷归旗白,林销夕燧红。芳情驰泽国,茧足倦烟丛。
欲向水云老,将随渔钓终。生涯凭舴艋,锋镝避艨艟。
浩荡如浮梗,飘飖若断蓬。矶方迎白马,浦早过青枫。
舟滞君山雨,帆禁石女风。杖藜寻古寺,导径得奚童。
匝树惊禽噪,蹲岩异兽雄。书疑藏委宛,仙拟遇崆峒。
为采斑斓竹,欲縆摧折桐。余凄含帝子,轶事说龙公。
苔藓侵残座,鼪鼯窜旧宫。遗珠抛的砾,怪石拾玲珑。
乌影千群集,鸥波四面通。微飔生拂持,落景惜匆匆。
忆昨黄巾乱,沿湖赤羽充。岸排旌旆直,渚爇菼葭丰。
指授文儒略,飞腾上将功。军声摧箨陨,士气饮醪融。
伟伐中兴烈,殊庸常武隆。拟投湘浦甲,欲挂楚人弓。
忽渍沾巾泪,徒传刺臂忠。将星宵顿陨,蚩雾书犹蒙。
笳鼓喧江介,戈鋋接海东。守关无虎豹,捕虏少罴熊。
未见清和理,惟虞反侧讧。且忧螟害稚,兼虑莽兴戎。
台阁多鹓鹭,郊原尽雁鸿。能令有环堵,不惜杜陵穷。
昆山徐健菴先生,筑楼于所居之后,凡七楹。间命工斫木为橱,贮书若干万卷,区为经史子集四种。经则传注义疏之书附焉,史则日录、家乘、山经、野史之书附焉,子则附以卜筮、医药之书,集则附以乐府诗余之书。凡为橱者七十有二,部居类汇,各以其次,素标缃帙,启钥灿然。于是先生召诸子登斯楼而诏之曰:“吾何以传女曹哉?吾徐先世,故以清白起家,吾耳目濡染旧矣。盖尝慨夫为人之父祖者,每欲传其土田货财,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;欲传其金玉珍玩、鼎彝尊斝之物,而又未必能世宝也;欲传其园池台榭、舞歌舆马之具,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娱乐也。吾方以此为鉴。然则吾何以传女曹哉?”因指书而欣然笑曰:“所传者惟是矣!”遂名其楼为“传是”,而问记于琬。琬衰病不及为,则先生屡书督之,最后复于先生曰:
甚矣,书之多厄也!由汉氏以来,人主往往重官赏以购之,其下名公贵卿,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,或亲操翰墨,及分命笔吏以缮录之。然且裒聚未几,而辄至于散佚,以是知藏书之难也。琬顾谓藏之之难不若守之之难,守之之难不若读之之难,尤不若躬体而心得之之难。是故藏而勿守,犹勿藏也;守而弗读,犹勿守也。夫既已读之矣,而或口与躬违,心与迹忤,采其华而忘其实,是则呻占记诵之学所为哗众而窃名者也,与弗读奚以异哉!
古之善读书者,始乎博,终乎约,博之而非夸多斗靡也,约之而非保残安陋也。善读书者根柢于性命而究极于事功:沿流以溯源,无不探也;明体以适用,无不达也。尊所闻,行所知,非善读书者而能如是乎!
今健菴先生既出其所得于书者,上为天子之所器重,次为中朝士大夫之所矜式,藉是以润色大业,对扬休命,有余矣,而又推之以训敕其子姓,俾后先跻巍科,取宦仕,翕然有名于当世,琬然后喟焉太息,以为读书之益弘矣哉!循是道也,虽传诸子孙世世,何不可之有?
若琬则无以与于此矣。居平质驽才下,患于有书而不能读。延及暮年,则又跧伏穷山僻壤之中,耳目固陋,旧学消亡,盖本不足以记斯楼。不得已勉承先生之命,姑为一言复之,先生亦恕其老誖否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