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桥独扼天下雄,蜿蜒高拱横西东。伊昔何人能凿此,鲸蜺飞动神其功。
无乃秦皇鞭石渡海之遗址,其为穆王鼍梁高架之奇工。
不然何其宛转三百尺,隐如玉龙夭矫飞晴空。有时濛濛烟雨西山际,万壑直挂垂天虹。
千年砥柱难与同,车书万国恒相通。下流不断桑乾水,发源遥自天池中。
经过马邑云中之汩淈,始能伏沙穿石来无穷。吾闻昆仑之水分九派,三门壁立流冲瀜。
此水得无分其一,蹴天撼地驱长风。洪涛直下三百里,奔流入海何匆匆。
内有毒龙性难制,翻波搅浪威豪凶。呼吸百川神莫测,倏倏吐气蒸冥濛。
扬鬐掉尾山岳崎,高撑双目凌波红。崩崖决岸迭肆虐,飞腾霄汉横相冲。
有明三百年为害,田庐漂没无始终。先帝圣神功迈五,九河疏凿归溶溶。
视此浑河若杯水,安能任其潎冽而汹汹。石堤高筑盘巩固,爰命勒碑封其龙。
龙亦俯首曳尾去,遂移灵族潜珠宫。兆民有赖诵功德,郊原千里安春农。
我以奉命来卢沟,孤城分守扼咽喉。西连秦晋之要隘,东接燕蓟之雄州。
嵯峨凤阙云中浮,嶒崚山色横青虬。日夕怅望斯桥上,车尘马迹何时休。
批肝豁胆谁其俦,济川之志徒悠悠。时维五月旱为虐,火云天际凝不流。
赤日当午更酷烈,山焦海竭如焚丘。欲雨不雨蜚廉怒,黄沙黯黯摧城头。
禾苗渐槁川泽涸,土烟赫赫生空洲。蛟龙饮渴鱼鳖愁,勺水余波安可求。
我皇德际唐虞盛,日月明哲多神谋。垂拱无为勤厥修,万邦宾服皆怀柔。
致治之要务在本,民生大计惟田畴。嗟此旱魃妨农事,下韶责己归其尤。
咨尔臣工恪封事,勿使朕躬忝阙贻民忧。一诚昭格上苍意,帝遣天吴驱日驶。
须臾大地凉风生,万顷云涛奔六辔。泼空浓雨翻银河,雷光电制金蛇细。
溽暑潜消宇宙清,油油禾黍生平地。《康衢》、《击壤》歌神尧,含铺皞皞欢无际。
雈苻敛迹四境安,刑清颇遂幽栖志。公余间眺水云开,豁然一声霹雳至。
浑疑天柱半空摧,昆仑压倒巨灵臂。状如六鳌架海归南溟,长鲸吼跳波中戏。
又如三军突出单于台,杂沓刀枪冲铁骑。雄涛万顷雪花飞,素车白马钱塘次。
拿舟我欲穷其源,乘风破浪浑间事。息彼蓬莱最上峰,更寻织女支机器。
星槎直泛斗牛还,骑鲸不效青莲肆。海阔天空任往来,谁能绊此垂云翅。
胡为碌碌滞尘埃,谪居又非香案吏。秋如对酒且高歌,旷怀磊落搜奇思。
兴酣长啸一声秋,西山烟翠多佳致。
天台生困暑,夜卧絺帷中,童子持翣飏于前,适甚就睡。久之,童子亦睡,投翣倚床,其音如雷。生惊寤,以为风雨且至也。抱膝而坐,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,如歌如诉,如怨如慕,拂肱刺肉,扑股面。毛发尽竖,肌肉欲颤;两手交拍,掌湿如汗。引而嗅之,赤血腥然也。大愕,不知所为。蹴童子,呼曰:“吾为物所苦,亟起索烛照。”烛至,絺帷尽张。蚊数千,皆集帷旁,见烛乱散,如蚁如蝇,利嘴饫腹,充赤圆红。生骂童子曰:“此非吾血者耶?尔不谨,蹇帷而放之入。且彼异类也,防之苟至,乌能为人害?”童子拔蒿束之,置火于端,其烟勃郁,左麾右旋,绕床数匝,逐蚊出门,复于生曰:“可以寝矣,蚊已去矣。”
生乃拂席将寝,呼天而叹曰:“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?”
童子闻之,哑而笑曰:“子何待己之太厚,而尤天之太固也!夫覆载之间,二气絪緼,赋形受质,人物是分。大之为犀象,怪之为蛟龙,暴之为虎豹,驯之为麋鹿与庸狨,羽毛而为禽为兽,裸身而为人为虫,莫不皆有所养。虽巨细修短之不同,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。自我而观之,则人贵而物贱,自天地而观之,果孰贵而孰贱耶?今人乃自贵其贵,号为长雄。水陆之物,有生之类,莫不高罗而卑网,山贡而海供,蛙黾莫逃其命,鸿雁莫匿其踪,其食乎物者,可谓泰矣,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?兹夕,蚊一举喙,即号天而诉之;使物为人所食者,亦皆呼号告于天,则天之罚人,又当何如耶?且物之食于人,人之食于物,异类也,犹可言也。而蚊且犹畏谨恐惧,白昼不敢露其形,瞰人之不见,乘人之困怠,而后有求焉。今有同类者,啜栗而饮汤,同也;畜妻而育子,同也;衣冠仪貌,无不同者。白昼俨然,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,吮其膏而盬其脑,使其饿踣于草野,流离于道路,呼天之声相接也,而且无恤之者。今子一为蚊所,而寝辄不安;闻同类之相,而若无闻,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?”
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,叩心太息,披衣出户,坐以终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