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,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《齐谐》者,志怪者也。《谐》之言曰:“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”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其视下也,亦若是则已矣。且夫水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舟也无力。覆杯水于坳堂之上,则芥为之舟;置杯焉则胶,水浅而舟大也。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故九万里,则风斯在下矣,而后乃今培风;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,而后乃今将图南。
蜩与学鸠笑之曰:“我决起而飞,抢榆枋而止,时则不至,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?”适莽苍者,三餐而反,腹犹果然;适百里者宿舂粮,适千里者,三月聚粮。之二虫又何知?(抢榆枋 一作:枪榆枋)
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此大年也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,众人匹之。不亦悲乎!
汤之问棘也是已:“穷发之北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为鲲。有鸟焉,其名为鹏。背若泰山,翼若垂天之云。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,绝云气,负青天,然后图南,且适南冥也。斥鷃笑之曰:‘彼且奚适也?我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,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?’”此小大之辩也。
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乡,德合一君,而征一国者,其自视也,亦若此矣。而宋荣子犹然笑之。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辩乎荣辱之境,斯已矣。彼其于世,未数数然也。虽然,犹有未树也。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。旬有五日而后反。彼于致福者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?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陈王初丧应、刘,端忧多暇。绿苔生阁,芳尘凝榭。悄焉疚怀,不怡中夜。
乃清兰路,肃桂苑,腾吹寒山,弭盖秋阪。临浚壑而怨遥,登崇岫而伤远。于时斜汉左界,北陆南躔,白露暖空,素月流天。沈吟齐章,殷勤陈篇,抽毫进牍,以命仲宣。
仲宣跪而称曰:臣东鄙幽介,长自丘樊。味道懵学,孤奉明恩。臣闻沈潜既义,高明既经,日以阳德,月以阴灵。擅扶光于东沼,嗣若英于西冥。引玄兔于帝台,集素娥于后庭。朒脁警阙,朏魄示冲,顺辰通烛,从星泽风。增华台室,扬采轩宫。委照而吴业昌,沦精而汉道融。
若夫气霁地表,云敛天末,洞庭始波,木叶微脱。菊散芳于山椒,雁流哀于江濑。升清质之悠悠,降澄辉之蔼蔼。列宿掩缛,长河韬映,柔祇雪凝,圆灵水镜。连观霜缟,周除冰净。君王乃厌晨欢,乐宵宴,收妙舞,弛清县。去烛房,即月殿,芳酒登,鸣琴荐。
若乃凉夜自凄,风篁成韵,亲懿莫从,羇孤递进。聆皋禽之夕闻,听朔管之秋引。于是弦桐练响,音容选和,徘徊房露,惆怅阳阿。声林虚籁,沦池灭波,情纡轸其何托,愬皓月而长歌。歌曰:
美人迈兮音尘阙,隔千里兮共明月。
临风叹兮将焉歇,川路长兮不可越。
歌响未终,余景就毕,满堂变容,回遑如失。又称歌曰:
月既没兮露欲晞,岁方晏兮无与归。
佳期可以还,微霜沾人衣。
陈王曰:善。乃命执事,献寿羞璧,敬佩玉音,复之无斁。
吴、长洲二县,在郡治所,分境而治。而郡西诸山,皆在吴县。其最高者,穹窿、阳山、邓尉、西脊、铜井。而灵岩,吴之故宫在焉,尚有西子之遗迹。若虎丘、剑池及天平、尚方、支硎,皆胜地也。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,七十二峰沉浸其间,则海内之奇观矣。
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,未及三年,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。君之为县,有惠爱,百姓扳留之,不能得,而君亦不忍于其民。由是好事者绘《吴山图》以为赠。
夫令之于民,诚重矣。令诚贤也,其地之山川草木,亦被其泽而有荣也;令诚不贤也,其地之山川草木,亦被其殃而有辱也。君于吴之山川,盖增重矣。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,尸祝于浮屠、老子之宫也,固宜。而君则亦既去矣,何复惓惓于此山哉?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,至以为《思黄州》诗,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。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,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,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。
君今去县已三年矣。一日,与余同在内庭,出示此图,展玩太息,因命余记之,噫!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,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!
第一折
(孛老上,云)老汉来到这长街市上,替三个孩儿买些纸笔。走的乏了,且坐一坐歇息咱。(净扮葛彪上,诗云)有权有势尽着使,见官见府没廉耻。若与小民共一般,何不随他带帽子?自家葛彪是也。我是个权豪势要之家,打死人不偿命,时常的则是坐牢。今日无甚事,长街市上闲耍去咱。(做撞孛老科,云)这老子是甚么人,敢冲着我马头?好打这老驴!(做打孛老死科,下)(葛彪云)这老子诈死赖我,我也不怕;只当房檐上揭片瓦相似,随你那里告来。(下)(副末扮地方上,云)王大、王二、王三在家么?(王大兄弟上,云)叫怎的?(地方云)我是地方,不知甚么人打死你父亲在长街上哩!(王大兄弟云)是真实?母亲,祸事了也!(哭科,王三云)我那儿也,打死俺老子!母亲快来!(正旦上,云)孩儿,为甚么大惊小怪的?(王三云)不知是谁打死了俺父亲也!(正旦云)呀,可是怎地来?(唱)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仔细寻思,两回三次,这场蹊跷事。走的我气咽声丝,恨不的两肋生双翅。
【混江龙】俺男儿负天何事?拿住那杀人贼,我乞个罪名儿。他又不曾身耽疾病,又无甚过犯公私。若是俺软弱的男儿有些死活,索共那倚势的乔才打会官司!我这里急忙忙过六街、穿三市,行行里挠腮撧耳、抹泪揉眵。
(做行见尸哭科,唱)
【油葫芦】你觑那着伤处一埚青间紫,可早停着死尸。你可便从来忧念没家私,昨朝怎晓今朝死,今日不知来日事。血模糊污了一身,软答剌冷了四肢,黄甘甘面色如金纸,干叫了一炊时。
【天下乐】救不活将咱没乱死!咱家私、自暗思,到明朝若是出殡时,又没他一陌纸,空排着三个儿,这正是家贫也显孝子。
(王大兄弟云)母亲,人都说是葛彪打杀了俺父亲来。俺如今寻见那厮,扯到官偿命来!(下)(正旦唱)
【那吒令】他本是太学中殿试,"怎想他拳头上便死?今日个则落得长街上检尸。更做道见职官,俺是个穷儒士,也索称词。
(葛彪上,云)自家葛彪。饮了几杯酒,有些醉了也。且回家中去来。(王大兄弟上,云)兀的不是那凶徒?拿住这厮!(做拿住科,云)是你打死俺父亲来?(葛彪云)就是我来,我不怕你!(正旦唱)
【鹊踏枝】若是俺到官时,和您去对情词,使不着国戚皇亲、玉叶金枝;便是他龙孙帝子,打杀人要吃官司!
(王大兄弟打葛死料,兄弟云)这凶徒装醉不起来。(正旦云)我试问他。(问科,云)哥哥,俺老的怎生撞着你,你就打死他?你如何推醉睡在地下不起来?则这般干罢了?你起来,你起来!呀,你兄弟可不打杀他也?(王三云)好也,我并不曾动手。(正旦云)可怎了也!(唱)
【寄生草】你可便斟量着做,似这般甚意儿?你三人平昔无瑕疵,你三人打死虽然是,你三人倒惹下刑名事。则被这清风明月两闲人,送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。
(做指葛彪科,唱)
【金盏儿】想当时,你可也不三思?似这般逞凶撒泼干行止,无过恃着你有权势、有金资。则道是长街上妆好汉,谁想你血泊内也停尸!正是"将军着痛箭,还似射人时"。
(王大兄弟云)这事少不的要吃官司。只是咱家没有钱钞,使些甚么?(正旦唱)
【醉中天】咱每日一瓢饮、一箪食,有几双箸、几张匙;若到官司使钞时,则除典当了闲文字。(带云)便这等,也不济事。(唱)你合死呵今朝便死。虽道是杀人公事,也落个孝顺名儿。
(净扮公人上,云)休教走了,拿住这杀人贼者!(正旦唱)
【金盏儿】苦孜孜,泪丝丝,这场灾祸从天至,把俺横拖倒拽怎推辞!一壁厢碜可可停着老子,一壁厢眼睁睁送了孩儿。可知道"福无重受日,祸有并来时"。
(公人云)杀人事,不同小可。咱见官去来。(正旦悲科,云)儿也!(唱)
【后庭花】再休想跳龙门、折桂枝,少不得为亲爷遭横死。从来个人命当还报,料应他天公不受私。(带云)儿也,(唱)不由我不嗟咨,几回家看视,现如今拿住尔,到公庭责口词,下脑箍使拶子,这其间痛怎支?
【柳叶儿】怕不待的一确二,早招承死罪无辞。(带云)儿也,(唱)你为亲爷雪恨当如是,便相次赴阴司,也得个孝顺名儿。
(祗候云)快见官去罢。(正旦云)儿也,你每做下这事,可怎了也!(王大兄弟云)母亲,可怎了也?(正旦唱)
【赚煞】为甚我教你看诗书、习经史?俺待学孟母三移教子。不能勾金榜上分明题姓氏,则落得犯由牌书写名儿。想当时,也是不得已为之。便做道审得情真,奏过圣旨,只不过是一人处死;须断不了王家宗祀,那里便灭门绝户了俺一家儿?(同下)
第二折
(张千领祗候排衙科,喝云)在衙人马平安!喏!(外扮包待制上,诗云)咚咚衙鼓响,公吏两边排。阎王生死殿,东岳摄魂台。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,庐州金斗那四望乡老儿村人也。官拜龙图阁待制学士,正授开封府尹。今日升厅,坐起早衙。张千、分付司房,有合签押的文书,将来老夫签押。(张千云)六房吏典,有甚么合签押的文书?(内应科)(张千云)可不早说!早是酸枣县解到一起偷马贼赵顽驴。(包待制云)与我拿过来!(祗候押犯人跪科)(包待制云)开了那行枷者!兀那小厮,你是赵顽驴,是你偷马来?(犯人云)是小的偷马来。(包待制云)张千,上了长枷,下在死囚牢里去。(押下)(包待制云)老夫这一会儿困倦。张千,你与六房吏典,休要大惊小怪的,老夫暂时歇息咱。(张千云)大小属官,两廊吏典,休要大惊小怪的,大人歇息哩!(包做伏案睡做梦科,云)老夫公事操心,那里睡的到眼里?待老夫闲步游玩咱。来到这开封府厅后一个小角门,我推开这门。我试看者,是一个好花园也。你看那百花烂漫,春景融和。兀那花丛里一个撮角亭子,亭子上结下个蜘蛛罗网,花间飞将一个蝴蝶儿来,正打在网中。(诗云)包拯暗暗伤怀,蝴蝶曾打飞来。休道人无生死,草虫也有非灾。呀,蠢动含灵,皆有佛性。飞将一个大蝴蝶来,救出这蝴蝶去了。呀,又飞了一个小蝴蝶打在网中,那大蝴蝶必定来救他。……好奇怪也!那大蝴蝶两次三番只在花丛上飞,不救那小蝴蝶,扬长飞去了。圣人道:"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。"你不救,等我救。(做放科)(张千云)喏,午时了也。(包待制做醒科,诗云)草虫之蝴蝶,一命在参差。撇然梦惊觉,张千报午时。张千,有甚么应审的罪囚,将来我问。(张千云)两房吏典,有甚么合审的罪囚,押上勘问。(内应科)(张千云)喏,中牟县解到一起犯人,弟兄三人,打死平人葛彪。(包待制云)小县百姓,怎敢打死平人?解到也未?(张千云)解到了也。(包待制云)与我一步一棍,打上厅来。(解子押王大兄弟上,正旦随上,唱)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解到这无人情御史台,元来是有官法开封府。把三个未发迹小秀士,生扭做吃勘问死囚徒。空教我意下踌躇,把不定心惊惧,赤紧的贼儿胆底虚。教我把罪犯私下招承,不比那小去处官司孔目。
【梁州第七】这开封府王条清正,不比那中牟县官吏糊涂。扑咚咚阶下升衙鼓,唬的我手忙脚乱,使不得胆大心粗;惊的我魂飞魄丧,走的我力尽筋舒。这公事不比寻俗,就中间担负公徒。嗨、嗨、嗨,一壁厢老夫主在地停尸;更、更、更,赤紧地子母每坐牢系狱;呀、呀、呀,眼见的弟兄每受刃遭诛。早是怕怖,我向这屏墙边侧耳偷睛觑:谁曾见这官府?则今日当厅定祸福,谁实谁虚?
(正旦同众见官跪科,张千云)犯人当面。(包待制云)张千,开了行枷,与那解子批回去。(做开枷科)(王三云)母亲、哥哥,咱家去来。(包待制云)那里去?这里比你那中牟县那!张千,这三个小厮是打死人的,那婆子是甚么人?必定是证见人;若不是呵,敢与这小厮关亲?兀那婆子,这两个是你甚么人?(正旦云)这两个是大孩儿。(包待制云)这个小的呢?(正旦云)是我第三的孩儿。(包待制云)噤声!你可甚治家有法?想当日孟母教子,居必择邻;陶母教子,剪发待宾;陈母教子,衣紫腰银。你个村妇教子,打死平人。你好好的从实招了者!(正旦唱)
【贺新郎】孩儿每万千死罪犯公徒。那厮每情理难容,俺孩儿杀人可恕。俺穷滴滴寒贱为黎庶,告爷爷与孩儿每做主。这三个自小来便学文书,他则会依经典、习礼义,那里会定计策、厮亏图?百般的拷打难分诉。岂不闻"三人误大事,六耳不通谋"?(包待制云)不打不招。张千,与我加力打者!(正旦悲科,唱)
【隔尾】俺孩儿犯着徒流绞斩萧何律,枉读了恭俭温良孔圣书。拷打的浑身上怎生觑!打的来伤筋动骨,更疼似悬头刺股。他每爷饭娘羹,何曾受这般苦!
(包待制云)三个人必有一个为首的。是谁先打死人来?(王大云)也不于母亲事,也不干两个兄弟事,是小的打死人来。(王二云)爷爷,也不干母亲事,也不干哥哥、兄弟事,是小的打死人来。(王三云)爷爷,也不干母亲事,也不干两个哥哥事,是他肚儿疼死的,也不于我事。(正旦云)并不干三个孩儿事。当时是皇亲葛彪先打死妾身夫主,妾身疼忍不过,一时乘忿争斗,将他打死。委的是妾身来!(包待制云)胡说!你也招承,我也招承,想是串定的。必须要一人抵命。张千,与我着实打者!(正旦唱)
【斗虾蟆】静巉巉无人救,眼睁睁活受苦,孩儿每索与他招伏。相公跟前拜复:那厮将人欺侮,打死咱家丈夫。如今监收媳妇,公人如狼似虎,相公又生嗔发怒。休说麻槌脑箍,六问三推不住;勘问有甚数目,打的浑身血污!大哥声冤叫屈,官府不由分诉;二哥活受地狱,疼痛如何担负;三哥打的更毒,老身牵肠割肚。这壁厢那壁厢犹犹豫豫,眼眼厮觑;来来去去,啼啼哭哭。则被你打杀人也待制龙图!可不道"儿孙自有儿孙福"!难吞吐,没气路,短叹长吁;愁肠似火,雨泪如珠。
(包待制云)我试看这来文咱。(做看科,云)中牟县官好生糊涂!如何这文书上写着"王大、王二、王三打死平人葛彪?"这县里就无个排房吏典?这三个小厮必有名讳;便不呵,也有个小名儿。兀那婆子,你大小厮叫做甚么?(正旦云)叫做金和。(包待制云)第二的小厮叫做甚么?(正旦云)叫做铁和。(包待制云)这第三个呢?(正旦云)叫做石和。(王三云)尚!(包待制云)甚么尚?(王三云)石和尚。(包待制云)嗨,可知打死人哩!庶民人家,取这等刚硬名字!敢是金和打死人来?(正旦唱)
【牧羊关】这个是金呵,有甚么难熔铸?(包待制云)敢是石和打死人来?(正旦唱)这个石呵,怎做的虚?(包待制云)敢是铁和打死人来?(正旦唱)这个便是铁呵,怎当那官法如炉?(包待制云)打这赖肉顽皮。(正旦唱)非干是孩儿每赖肉顽皮,委的衔冤负屈。(包待制云)张千,便好道"杀人的偿命,欠债的还钱"。把那大的小厮,拿出去与他偿命。(正旦唱)眼睁睁难搭救,簇拥着下阶除。教我两下里难顾瞻,百般的没是处。
(云)包待制爷爷,好葫芦提也!(包待制云)我着那大的儿子偿命,兀那婆子说甚么?(张千云)那婆子手扳定枷梢说:包待制爷爷葫芦提。(包待制云)那婆子他道我葫芦提?与我拿过来!(正旦跪料)(包待制云)着你大儿子偿命,你怎生说我葫芦提?(正旦云)老婆子怎敢说大人葫芦提,则是我孩儿孝顺,不争杀坏了他,教谁人养活老身?(包待制云)既是他母亲说大小厮孝顺,又多邻家保举,这是老夫差了。留着大的养活他。张千,着第二的偿命。(正旦唱)
【隔尾】一壁厢大哥行牵挂着娘肠肚,一壁厢二哥行关连着痛肺腑。要偿命,留下孩儿,宁可将婆子去。似这般狠毒,又无处告诉,手扳定枷梢叫声儿屈。
(云)包待制爷爷好葫芦提也!(包待制云)又做甚么大惊小怪的?(张千云)那婆子又说老爷葫芦提。(包待制云)与我拿过来!(正旦跪科)(包待制云)兀那婆子,将你第二的小厮偿命,怎生又说我葫芦提?(正旦云)怎敢说爷爷葫芦提,则是第二的小厮会营运生理,不争着他偿命,谁养活老婆子?(包待制云)着大的偿命,你说他孝顺;着第二的偿命,你说他会营运生理;却着谁去偿命?(王三自带枷科)(包待制云)兀那厮做甚么?(王三云)大哥又不偿命,二哥又不偿命,眼见的是我了,不如早做个人情。(包待制云)也罢。张千,拿那小的出去偿命。(做推转科)(包待制云)兀那婆子,这第三的小厮偿命,可中么?(正旦云)是了。可不道"三人同行小的苦"。他偿命的是。(包待制云)我不葫芦提么?(正旦云)爷爷不葫芦提。(包待制云)噤声!张千,拿回来!争些着婆子瞒过老夫。眼前放着个前房后继,这两个小厮,必是你亲生的;这一个小厮,必是你乞养来的螟蛉之子,不着疼热,所以着他偿命。兀那婆子,说的是呵,我自有个主意;说的不是呵,我不道饶了你哩!(正旦云)三个都是我的孩儿,着我说些甚么?(包待制云)你若不实说,张千,与我打着者!(正旦云)大哥、二哥、三哥,我说则说,你则休生分了。(包待制云)这大小厮,是你的亲儿么?(正旦唱)
【牧羊关】这孩儿虽不曾亲生养,却须是咱乳哺。(包待制云)这第二的呢?(正旦唱)这一个偌大小,是老婆子抬举。(包待制云)兀那小的呢?(正旦打悲科,唱)这一个是我的亲儿,这两个我是他的继母。(包待制云)兀那婆子,近前来。你差了也,前家儿着一个偿命,留着你亲生孩儿养活你可不好那!(正旦云)爷爷差了也!(唱)不争着前家儿偿了命,显得后尧婆忒心毒。我若学嫉妒的桑新妇,不羞见那贤达的鲁义姑!
(包待制云)兀那婆子,你还着他三人心服,果是谁打死人来?(正旦唱)
【红芍药】浑身是口怎支吾?恰似个没嘴的葫芦。打的来皮开肉绽损肌肤,鲜血模糊,恰浑似活地狱。三个儿都教死去。你都官官相为倚亲属,更做道国戚皇族。
(做打悲科,唱)
【菩萨梁州】大哥罪犯遭诛,二哥死生别路,三哥身归地府,干闪下我这老孽身躯!大哥孝顺识亲疏,二哥留下着当门户,第三个哥哥休言语,你偿命正合去。常言道"三人同行小的苦",再不须大叫高呼。
(包待制云)听了这婆子所言,方信道"良贾深藏若虚,君子盛德,容貌惹愚"。这件事,老夫见为母者大贤,为子者至孝。为母者与陶孟同列,为子者与曾闵无二。适间老夫昼寐,梦见一个蝴蝶坠在蛛网中,一个大蝴蝶来救出;次者亦然;后来一小蝴蝶亦坠网中,大蝴蝶虽见不救,飞腾而去。老夫心存恻隐,救这小蝴蝶出离罗网。天使老夫预知先兆之事,救这小的之命。(词云)恰才我依条犯法分轻重,不想这分外却有别词讼。杀死平人怎干休?莫言罪律难轻纵。先教长男赴云阳,为言孝顺能供奉。后教次子去餐刀,又言营运充日用。我着那最小的幼男去当刑,他便欢喜紧将儿发送。只把前家儿子苦哀矜,倒是自己亲儿不悲痛。似此三从四德可褒封,贞烈贤达宜请俸。忽然省起这事来,天使游魂预惊动。三个草虫伤蛛丝,何异子母官司向谁控。三番继母弃亲儿,正应着午时一枕蝴蝶梦。张千,把一干人都下在死囚牢中去!(正旦慌向前扯科,唱)
【水仙子】则见他前推后拥厮揪捽,我与你扳住枷梢高叫屈。眼睁睁有去路无回路,好教我百般的没是处。这窝儿便死待如何?好和弱随将去,死共活拦当住,我只得紧指住在服。
(张千推旦科,押三人下)(正旦唱)
【黄钟尾】包龙图往常断事曾着数,今日为官忒慕古。枉教你坐黄堂、带虎符,受荣华、请俸禄。俺孩儿好冤屈,不睹事下牢狱。割舍了待泼做:告都堂、诉省部;撅皇城、打怨鼓;见銮舆、便唐突。呆老婆唱今古,又无人肯做主,则不如觅死处,眼不见鳏寡孤独;也强如没归着,痛煞煞、哭啼啼、活受苦!(下)
(包待制云)张千,你近前来,可是恁的……(张千云)可是中也不中?(包待制云)贼禽兽,我的言语,可是中也不中!(诗云)我扶立当今圣明主,欲播清风千万古。这些公事断不开,怎坐南衙开封府。(同下)
第三折
(张千同李万上,诗云)手执无情棒,怀揣滴泪钱。晓行狼虎路,夜伴死尸眠。自家张千便是。有王大、王二、王三下在死囚牢中。与我拿将他三人出来!(王大、王二上,云)哥哥可怜见!(张千云)别过枷梢来,打三下杀威棒!(打三下科,云)那第三个在那里?(王三上,云)我来了!(张千云)李万,抬过押床来,丢过这滚肚索去扯紧着!(做扯科,三人叫科。张千云)李万,你家去吃饭,我看着。则怕提牢官来。(李万下)(正旦上,云)我三个孩儿都下在死囚牢中,我叫化了些残汤剩饭,送与孩儿每吃去。(唱)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遥望着死囚牢,恰离了悲田院,谁敢道半步俄延!排门儿叫化都寻遍,讨了些泼剩饭和杂面。
【滚绣球】俺孩儿本思量做状元,坐琴堂、请俸钱。谁曾遭这般刑宪,又不曾犯"五刑之属三千"。我不肯吃、不肯穿,烧地卧、炙地眠,谁曾受这般贫贱!正按着陈婆婆古语常言,他须"不求金玉重重贵,却甚儿孙个个贤",受煞熬煎。
(做到牢门科,云)这里是牢门首,我拽动这铃索者。(张千云)则怕是提牢官来。我开开这门,看是谁拽动铃索来?(正旦云)是我拽来。(张打科,云)老村婆子,这是你家里!你来做甚么?(正旦云)我与三个孩儿送饭来。(张千云)灯油钱也无,冤苦钱也无;俺吃着死囚的衣饭,有钞将些来使;(正旦云)哥哥可怜见,一个老的被人打死了,三个孩儿又在死囚牢内,老身吃了早晨,无了晚夕,前街后巷叫化了些残汤剩饭,与孩儿每充饥。哥哥只可怜见!(唱)
【倘秀才】叫化的剩饭重煎再煎,补衲的破袄儿翻穿了正穿。(云)哥哥,则这件旧衣服送你罢!(唱)有这个旧褐袖,与哥哥且做些冤苦钱。(张千云)我也不要你的。(正旦唱)谢哥哥相觑当,厮周全,把孩儿每可怜。
(张千云)罪已问定也,救不的了。(正旦唱)
【脱布衫】争奈一家一计,肠肚萦牵;一上一下,语话熬煎;一左一右,把孩儿顾恋;一捋一把,雨泪涟涟。
【醉太平】数说起罪愆,委实的衔冤,我这里烦烦恼恼怨青大,告哥哥可怜。他三个足丢没乱眼脑剔抽秃刷转,依柔乞煞手脚滴羞笃速战;迷留没乱救他叫破俺喉咽,气的来前合后偃。
(张千云)放你进来,我掩上这门。(正旦进见科,云)兀的不是我孩儿!(做悲科)(王大云)母亲,你做甚么来?(正旦云)我与你送饭来。(正旦向张千云)哥哥,怎生放我孩儿吃些饭也好!(张千云)你没手?兀那婆子,喂你那孩儿。(正旦喂王大、王二科,唱)
【笑和尚】我、我、我两三步走向前,将、将、将把饭食从头劝,我、我、我一匙匙都抄遍;你、你、你胡噎饥,你、你、你润喉咽。(王三云)娘也,我也吃些儿。(正旦唱)石和尚好共歹一口口刚刚咽。(旦做倾饭料,云)大哥,这里有个烧饼,你吃,休教石和看见。二哥,这里有个烧饼,你吃,休教石和看见。(唱)
【叨叨令】叫化的些残汤剩饭,那里有重罗面!你不想堂食玉酒琼林宴,想当初长枷钉出中牟县,却不道布衣走上黄金殿。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!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!告你个提牢押狱行方便。
(云)大哥,我去也,你有甚么说话?(王大云)母亲,家中有一本《论语》,卖了替父亲买些纸烧。(正旦云)二哥,你有甚么话说?(王二云)母亲,我有一本《孟子》,卖了替父亲做些经忏。(王三哭云)我也没的吩咐你,你把你的头来,我抱一抱。(正旦出科)(张千云)兀那婆子,你要欢喜么?(正旦云)我可知要欢喜哩!(张千入牢科,云)那个是大的?(王大云)小人是大的。(张千云)放水火!(王大做出科)(张千云)兀那婆子,你这大的孝顺,保领出去养活你,你见了这大的儿子,你欢喜么?(正旦云)我可知欢喜哩!(张千云)我着你大欢喜!(做入牢科,云)那个是第二的?(王二云)小人便是。(张千云)起来,放水火!(做放出科)(张千云)兀那婆子,再与你这第二的,能营运养活你。(正旦云)哥哥,那第三个孩儿呢?(张千云)把他盆吊死,替葛彪偿命去。明日早墙底下来认尸。(正旦悲科,唱)
【上小楼】将两个哥哥放免,把第三的孩儿推转;想着我咽苦吞甘,十月怀耽,乳哺三年。不争教大哥哥、二哥哥身遭刑宪,教人道桑新妇不分良善。
【幺篇】你本待冤报冤,倒做了颠倒颠。岂不闻杀人偿命,罪而当刑,死而无怨。(做看王三科,唱)若是我两三番将他留恋,教人道后尧婆两头三面。(王大、王二云)母亲,我怎舍得兄弟也!(正旦云)大哥、二哥家去来,休烦恼者!(唱)
【快活三】眼见的你两个得生天,单则你小兄弟丧黄泉。(做觑王三悲科,唱)教我扭回身,忍不住泪涟涟。(王大、王二悲科)(正旦云)罢、罢、罢,但留的你两个呵,(唱)他便死也我甘心情愿。
【朝天子】我可便可怜孩儿忒少年,何日得重相见?不争将前家儿身首不完全,枉惹得后代人埋怨。我这里自推自攧到三十余遍,畅好是苦痛也么天!到来日一刀两段,横尸在市廛,再不见我这石和面。
【尾煞】做爷的不曾烧一陌纸钱,做儿的又当了罪愆,爷和儿要见何时见?若要再相逢一面,则除是梦儿中咱子母团圆。(王大、王二随下)(王三云)张千哥哥,我大哥、二哥都那里去了?(张千云)老爷的言语,你大哥、二哥都饶了,着养活你母亲去;只着你替葛彪偿命。(王三云)饶了我两个哥哥,着我偿命去,把这两面枷我都带上。只是我明日怎么样死?(张千云)把你盆吊死,三十板高墙丢过去。(王三云)哥哥,你丢我时放仔细些,我肚子上有个疖子哩!(张千云)你性命也不保,还管你甚么疖子!(王三唱)
【端正好】腹揽五车书,(张千云)你怎么唱起来?(王三云)是曲尾。(唱)都是些《礼记》和《周易》。眼睁睁死限相随,指望待为官为相身荣贵,今日个毕罢了名和利。
【滚绣球】包待制比问牛的省气力,俺父亲比那教子的少见识,俺秀才每比那题桥人无那五陵豪气。打的个遍身家鲜血淋漓,包待制又葫芦提,令史每装不知。两边厢列着祗候人役,貌堂堂都是一伙洒肏娘的!隔牢撺彻墙头去,抵多少平空寻觅上天梯。(带云)张千,(唱)等我肏你奶奶歪屄!(张千随下)
第四折
(王三背赵顽驴尸上,伏定)(王大、王二上,云)咱同母亲寻三哥尸首去来。母亲行动些!(正旦上,云)听的说石和孩儿盆吊死了,他两个哥哥抬尸首去了。我叫化了些纸钱,将着柴火燃埋孩儿去呵!(唱)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从未拔白悄悄出城来,恐怕外人知大惊小怪。我叫化的乱烘烘一陌纸,拾得粗坌坌几根柴。俺孩儿落不得席卷椽抬,谁想有这一解!
(打悲科,云)孩儿呵!(唱)
【驻马听】想着你报怨心怀,和那横死爷相逢在分界牌。(带云)若相见时呵,(唱)您两个施呈手策,把那杀人贼推下望乡台!黑洞洞天色尚昏霾,静巉巉迥野荒郊外,隐隐似有人来,觑绝时教我添惊骇。(王大、王二背尸上,云)母亲那里?这不是三哥尸首?(旦做认悲科,唱)
【夜行船】慌急列教咱观了面色,血模糊污尽尸骸。我与你慌解下麻绳,急松开衣带,您疾忙向前来扶策。
【挂玉钩】你与我揪住头心掐下颏,我与你高阜处招魂魄。石和哎,贪慌处将孩儿落了鞋,你便叫煞他、怎得他瞅睬?空教我闷转加、愁无奈,只落得哭哭啼啼、怨怨哀哀。
(带云)石和孩儿呵!(唱)
【沽美酒】我将这老精神强打拍,小名儿叫的明白,你个孝顺的石和安在哉?则被他抛杀您奶奶,教我空没乱把地皮掴。
【太平令】空教我哭啼啼自敦自摔,百般的唤不回来。也是我多灾多害,急煎煎不宁不耐。(云)石和孩儿呵!(王三上,应云)我在这里!(正旦唱)教我左猜、右猜,不知是那里应来?呀,莫不是山精水怪!
(王三上,云)母亲,孩儿来了。(正旦慌科,云)有鬼,有鬼!(王三云)母亲休怕,是石和孩儿,不是鬼。(正旦唱)
【风人松】我前行他随后赶将来,唬的我撧耳挠腮。教我战笃速忙把孩儿拜,我与你收拾垒七修斋。(王三云)母亲,我是人。(正旦唱)不是鬼疾言个皂白,怎免得这场灾?
(王三云)包爷爷把偷马贼赵顽驴盆吊死了,着我拖他出来,饶了你孩儿也。(正旦唱)
【川拨棹】这场灾,一时间命运衰;早则解放愁怀,喜笑盈腮。我则道石沉大海!(云)大哥、二哥,您两个管着甚么哩?(唱)这言语休见责。(云)您两个好不仔细。抬这尸首来做甚?(唱)
【殿前欢】孩儿,你也合把眼睁开,却把谁家尸首与我背将来?也不是提鱼穿柳欢心大,也不是鬼使神差。虽然道死是他命该,你为甚无妨碍?(王三云)孩儿知道没事,是包爷爷吩咐教我背出来的。(正旦唱)常言道"老实的终须在"!把错抬的尸首,你与我土内藏埋。
(包待制冲上,云)你怎生又打死人?(正旦慌科)(包待制云)你休慌莫怕。他是偷马的赵顽驴,替你偿葛彪之命。你一家儿都望阙跪者,听我下断:(词云)你本是龙袖娇民,堪可为报国贤臣。大儿去随朝勾当,第二的冠带荣身。石和做中牟县令,母亲封贤德夫人。国家重义夫节妇,更爱那孝子顺孙。今日的加官赐赏,一家门望阙沾恩。(正旦同三儿拜谢科,云)万岁,万岁,万万岁!(唱)
【水仙子】九重天飞下纸赦书来,您三下里休将招状责,一齐的望阙疾参拜。愿的圣明君千万载,更胜如枯树花开。捱了些脓血债,受彻了牢狱灾,今日个苦尽甘来。
【鸳鸯煞】不甫能黑漫漫填满这沉冤海,昏腾腾打出了迷魂寨;愿待制位列三公,日转千阶。畅道娘加做贤德夫人,儿加做中牟县宰,赦得俺一家儿今后都安泰。且休提这恩德无涯,单则是子母团圆,大古里彩!
题目葛皇亲挟势行凶横
赵顽驴偷马残生送
正名王婆婆贤德抚前儿
包待制三勘蝴蝶梦
楔子
(正末扮孛老同卜儿、旦儿上)(正末云)老汉是绛州龙门镇大黄庄人氏,姓薛,人都叫我是薛大伯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,婆婆李氏。我有一个孩儿,是薛驴哥,学名唤做仁贵,媳妇儿柳氏。俺本是庄农人家,俺那孩儿薛驴哥,不肯做这庄农的生活,每日则是刺枪弄棒,习甚么武艺。婆婆,孩儿往那里去了也?(卜儿云)老的,孩儿往街市上去了。(正末云)等他来时,着他见俺咱。(冲末扮薛仁贵上,诗云)马挂征鞍将挂袍,柳梢门外月儿高。男儿要佩封侯印,腰下长悬带血刀。自家薛仁贵是也。年长二十二岁,在这绛州龙门镇大黄庄居住,一双父母在堂。我不肯做庄农的生活,每日则是刺枪弄棒,习演弓箭,十八般武艺,无有不拈,无有不晓,每日在这河津边射雁耍子。打听的绛州出其黄榜,招聚义军好汉,我有心待投义军去。如今回家禀过父亲母亲,便索长行也。来到门首。(做见科,云)父亲、母亲,您孩儿来家也。(正未云)孩儿,你那里去来?(薛仁贵去)父亲、母亲不知,如今绛州出其黄榜,招聚义军好汉。您孩儿学成十八般武艺,满腹兵书。您孩儿一心要投义军去,不知父亲母亲意下如何?(正末云)孩儿也,想着俺两口儿,眼睛一对,臂膊一双,则看着你哩。你若投军去了,俺两口儿偌大年纪,倘若有些好歹,可着谁人侍养也?(卜儿云)孩儿,你依着父亲言语,不要投军去罢。(薛仁贵云)父亲在上,孩儿闻的古称大孝,须是立身扬名,荣耀父母。若但是晨昏奉养,问安视膳,乃人子末节,不足为孝。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要得扫除夷虏,肃靖边疆。凭着您孩儿学成武艺,智勇双全。若在两阵之间,怕不马到成功?但博得一官半职,回来改换家门,也与父母添些光彩。不然,只守着这茅檐草舍,做个庄家,岂不枉了一身本事?(卜儿云)孩儿,则要你着志者。你去!你去!(正末云)罢!罢!罢!既然你要去,婆婆,收拾些银两,与孩儿做盘费。儿也,你一路上小心在意,得官不得官,只要你频频的稍个书信来,休着俺两口儿忧虑者。(薛仁贵拜科,云)则今日是个吉日良辰,辞别了父亲母亲,恁孩儿便索长行也。(正末唱)
【仙吕】【端正好】你如今离了村庄,别了乡党,拜辞了年老爹娘。(薛仁贵云)您孩儿此去,定要赤心报国,展土开疆,博个封侯拜将而回。父亲放心者。(正末唱)你待要,忘生舍死在这沙场上。则你那雄赳赳气昂昂,身凛凛貌堂堂。知甚日得还乡?哎!儿也,休教您这两口儿斜倚定门儿望。(同卜儿下)(旦儿云)大哥,妾身在家,情愿替你侍养公婆,你放心的自去。妾身送你出这柴门外也。(薛仁贵云)大嫂,堂上无人,你自回去,侍奉公婆,不必送我。(拜别科)(薛仁贵诗云)我今日远去投军,惟愿你孝顺双亲。(先下)(旦做悲科,诗云)虽然是芳年连理,为功名只得离分。(下)
第一折
(净扮高丽王领卒子上,诗云)独据辽东一小邦,大唐休怪不归降。随他百万英雄将,谁敢偷窥鸭绿江?自家高丽国王是也。俺国自箕子受封以来,传至孤家,世守高丽,雄称辽左。自俺高丽以东,还有一十六国,都与大唐年年进贡,惟有俺这一国,不顺大唐,可是为何?只因俺国陆有天山,水有鸭绿,极其险隘,只消一人把守,随你大唐百万军马,不能飞越。近来手下得一员大将,姓葛名苏文,官封摩利支,他有万夫不当之勇。闻的大唐家死了秦琼,老了敬德,无甚英雄猛将。今拨与摩利支十万军马,直至鸭绿江白额坡前下寨,打将战书去,单搦大唐名将出马。若杀的俺家过,俺家情愿随着一十六国,与大唐家年年进贡。若杀俺家不过,俺为上邦,他为下邦,要他反来进贡于俺,有何不可?摩利支那里?(丑扮摩利支上,云)自家葛苏文便是。郎主呼唤,须索见来。(见科,云)大王,唤小将有何事干?(高丽王云)摩利支,唤你来不为别事。孤家闻知大唐死了秦琼,老了敬德,无甚英雄猛将。今拨与你十万雄兵,直至鸭绿江白额坡前下寨,打将战书去,单搦大唐名将出马。则要你得胜成功,自有加官赐赏也。(摩利支云)得令。则今日领十万人马,直至鸭绿江白额坡前,单搦大唐名将出马,与某交战。大小三军,听吾将令。(诗云)奉主命统领雄兵,白额坡扎寨屯营。料唐家无人出马,包的个千战千赢。(下)(高丽王云)摩利支此一去必然成功也。孤家不免点起倾国人马,随后接应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外扮徐茂功领卒子上,诗云)少年锦带紫貂裘,铁马西风衰草秋。凭仗手中三尺剑,会看谈笑觅封侯。老夫姓徐,名世勣,字茂功,祖贯曹州离狐县人也。辅佐大唐,官拜军师英国公之职。因为辽东摩利支索战,有总管张士贵领兵与他交锋,在于鸭绿江白额坡前,张士贵大败亏输。有一白袍将出马,三箭定了天山,杀退辽兵,班师回朝。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在元帅府论功升赏。那张士贵还说是他的功劳。有一小将薛仁贵,又说他的功劳。未审虚实,已曾着人唤二将去了。令人辕门首觑者,若二将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净扮张士贵上,诗云)我做总管本姓张,生来好吃条儿糖。但听一声催战鼓,脸皮先似蜡渣黄。某乃总管张士贵是也。自领军与摩利支交战,倒也不见得便输与他。那知正战中间,忽地飞出一把刀来,惊的我这魂不在头上,就拨转马头,一辔兜跑了。若不是白袍小将薛仁贵出马,那里有我的性命来?如今薛仁贵三箭定了天山,杀退了摩利支,本都是他的功劳。那个看见?我则是赖了他的。我已将这功劳报过圣人。如今
着徐茂功与杜如晦在元帅府论功升赏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总管张士贵下马也。(卒子报科,云)喏!报的军师得知,有张士贵下马也。(卒子报科,云)喏!报的军师得知,有张士贵来了也。(徐茂功云)着他过来。(张士贵做见科)(徐茂功云)总管,当日三箭定了天山,是谁的功劳?(张士贵云)军师,若不是我张士贵,那高丽家怎便降伏?这一场厮杀,三箭定了天山,退了摩利支,都是我张士贵的功劳。除了我老张,还有那个?(徐茂功云)敢不是你的功劳?有人说是一个白袍小将薛仁贵哩。(张士贵云)好说,都是我的功劳,那一日是我穿着白来。(徐茂功云)我不信。令人,与我唤将薛仁贵来者。(卒子云)薛仁贵安在?(薛仁贵上,诗云)将军三箭定天山,壮士长歌入汉关。方知定远多奇相,不在区区笔砚间。某薛仁贵,自从拜别父母,投了义军,跟随着总管张士贵,前往高丽国,被某当住海口,三箭定了天山,杀退摩利支,班师回朝。今日在元帅府定夺功劳,加官赐赏。军师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薛仁贵在于门首。(卒子报科,云)喏!报的军师得知,有薛仁贵来了也。(徐茂功云)着他过来。(薛仁贵做见科,云)军师,呼唤薛仁贵有何差遣?(徐茂功云)当日三箭定了天山,杀退摩利支是谁的功劳?(薛仁贵云)当日三箭定了天山,杀退摩利支,都是我薛仁贵的功劳。也则不这件,一总过海平辽,有五十四件大功,都被张士贵赖了。今日不是军师问呵,仁贵也不敢说。军师与仁贵做主咱。(徐茂功云)张士贵,你就要混赖他的功劳,这个岂是小事,好混赖的?但不知当日谁监军阵来?(薛仁贵云)当日有杜如晦大人监阵来。军师不信,只请将监军来,便知这个端的。(徐茂功云)令人,与我请将杜如晦监军来者。(卒子云)理会得。(正末扮杜如海上,云)老夫姓杜名如晦,字克明,祖居京兆杜陵人也,与房玄龄共管朝政。谢圣恩可怜,加老夫为兵部尚书蔡国公之职。今因高丽国不尊朝命,侵犯边境,圣人遣将出师东征问罪。有一白袍小将,乃是薛仁贵,三箭定了天山,将摩利支杀退,这个功劳端非小可。今有徐茂功在元帅府,令人来请,想必是定夺功劳一事。俺看了摩利支那般英勇,若不是薛仁贵,谁人杀的他退也呵?(唱)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恰便似猛虎当途,甚人敢拒?有一个白袍卒,奋勇前驱,直杀的他无奔处。(云)却被那总管张士贵要混赖薛仁贵的功劳。这是老夫在阵面上亲目所睹,怎生好混赖也?(唱)
【混江龙】那厮每杀人可恕,将别人功绩强糊突。贪着个一时爵赏,使出这百计赃诬。则问你九里山前都是谁的力?比及凌烟阁上倒把恁来图。我待要叩金阶款款的明开去,着甚来论黄数黑,也则是恶紫夺朱。
(云)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元帅府也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杜监军来了也。(卒子报科,云)喏!报的军师得知,杜监军来了也。(徐茂功云)道有请。(正末做见科,云)英公,唤老夫有何事来?(徐茂功云)无事也不敢相请。当日三箭定了天山,杀退摩利支,这两年功劳,只有蔡公监着军阵来,必然看的明白。如今张士贵认做他的,薛仁贵又说是他的,老夫一时难以遥断,请蔡公是说一遍咱。(正末云)这都是薛仁贵的功劳也。(张士贵云)众位大人在上,今日聚集文武官员在此,这一场厮杀,若不是我张士贵,谁近的摩利支?只三箭定了天山,杀退了摩利支,明明都是我的功劳,如今可为甚么倒拿去赏了那薛仁贵?(正末云)张士贵,都是薛仁贵的功劳,你怎生混赖他的?(薛仁贵)监军爷,你做个明辅。当日个过海平辽时,我薛仁贵有五十四件大功,都被张士贵赖了。监军爷,可怜与仁贵做个证见咱。(正末唱)
【油葫芦】当日个鸭绿江边列阵图,(张士贵云)众位大人在上,你就说这一场三箭定了天山,不是张士贵的,却是谁的功劳来?(正末唱)现对着这文共武,(徐茂功云)三箭定了天山,此功最大。您二将争竞,未知是谁的功劳也?(正末云)这是老夫亲目所见,委实是薛仁贵的。(唱)则他这定大山三箭若连珠。(张上贵云)我是个总管的官,堪上功劳簿。那薛仁贵不过马前小卒,他怎么上的功劳簿?(正末唱)哎!不索你个将军争竞功劳簿,抵多少凤凰《在梧桐树(张士贵云)薛仁贵走到高丽地面,就生了一身疥疮,每日则是挠痒,几曾厮杀来。只他寸箭皆无,他有甚么功劳?(正末唱)那薛仁贵有十大功,你可也寸箭无,你待做赵高妄指秦庭鹿,怎不去学龙伯钓鳌鱼?(张士贵云)不是我张士贵夸口,那个似我这等?骑的劣马,拽的硬弓;吃的冷饭,嚼的憨葱;若有好酒,打上三钟。俺真个是铁挣挣的好汉子哩。(正末唱)
【天下乐】敢待卖弄你这英雄大丈夫,准也波如。自窨付,可甚的养由基善穿杨百步馀?(张士贵云)那薛仁贵到的高丽地面,则去扑蚂蚱,摸螃蟹,掏促蜘,几曾会甚么厮杀来?(正末唱)是谁人领着大军?是谁人统着帅府?(张士贵云)你不要说嘴,您都有甚么功劳在那里?(正末云)则你道波。(唱)那一个无功劳的请俸禄?
(张士贵云)论着我文通《三略》,武解《六韬》,不如那一个?(正末云)噤声!(唱)
【那吒令】论着你这文呵,怎的如管仲和鲍叔?(张士贵云)论我的武呢?(正末唱)论着你那武呵,怎如的周瑜鲁肃?(张士贵云)论我的智量呢?(正末唱)论着你智量呵,怎如的卧龙也那凤雏?(张士贵云)论着我兵书战策,揣着一肚子。我久后还要拜相封侯做大大的官哩。(正末唱)遮莫似张子房,辞朝待要归山去,再习些战策兵马。
(张士贵云)我是个总管之职,倒不如庄家的农夫,做小卒儿出身的?偏我这等颓气,我怎么肯伏?(正末唱)
【鹊踏枝】你道他是农夫,做军卒,(带云)想那诸葛亮呵,(唱)偏不曾隐迹南阳,乐意耕锄。(张士贵云)他后来却怎的?(正末唱)命通也逢着帝王,一年间三谒茅庐。
(张士贵云)诸葛亮锄田刨地,刘先主织席编履,那等的人,题他做甚么?(正末云)自古忠臣良将,都出寒门。我再说一个与你听者。(唱)
【寄生草】想当日韩元帅,乞食那漂母。若不是萧何举荐元戎做,则那汉王怎把重瞳蹙?显见的忠良多在寒门出。(张士贵云)监军大人,依着我只将薛仁贵革了他军,赶回家去,仍旧种田,才称了我心也。(正末唱)则你这筑沙堤推倒了紫金梁,怎如他沤麻坑扶立的擎天柱?
(薛仁贵云)军师在上,监军爷所见不差,怎么将我的功劳填在张总管名下?枉了唐天子这般神圣,也还上明不知下暗哩。(徐茂功云)住!住!你两个将军休闹,蔡公若要定夺这功劳,可也容易,我如今推出红心垛子,上面安一文金钱,离一百步远放下垛子。着他每人射三箭。若射中金钱,便将三箭定天山的功劳,填在他名下,加官赏赐。射不中金钱的,停职罢俸,打为庶民。(正末云)英公也说的是。(张士贵云)你如今着我与薛仁贵射这金钱垛子?敢问军师大人,射着的可是怎生?射不着的可是怎生?当初上凌烟阁的,都不曾会射这垛子。薛仁贵,你则平心着。我的功劳,你要赖了我的。又着我射垛子。你先射去。(正末云)英公,且看他两个射箭,便见虚实也。(唱)
【金盏儿】你两个较赢输,辨实虚,(徐茂功云)只今日要见个明白,方好论功行赏也。(正末唱)这的是功劳簿上无差误。(徐茂功云)射不着金钱的,罢官卸职;射着金钱的,着他衣紫腰金哩。(正末唱)射不着罢官也那卸职,射着的玉匠带上挂金鱼。(徐茂功云)射不着的打为庶民,射着的着他位列三公之上。(正末唱)射不着的苫庄三顷地,扶手一张锄。射着的稳情取门排十二戟,户列八椒图。
(徐茂功云)如今推出红心垛子去。您见那垛子上一文金钱么?每人射三箭比试咱。(薛仁贵云)军师说的是。将弓箭来,我射三箭。(做射箭着三科)(卒子报科,云)报的军师得知,薛仁贵三箭都中红心垛子也。(徐茂功云)好将军,射中金钱也。张士贵,可该你射三箭。(张士贵云)他射了么?他的射法,是和我一般的。(徐茂功云)不必多说,你射三箭者。(张士贵云)我说当初上凌烟阁的都不曾会射这垛子。薛仁贵,你则平心着。我的功劳,你要赖了我的,又着我射垛子。也罢,我射!我射!推出垛子去。(卒子云)看垛子哩。(张士贵云)这垛子有多远。(卒子云)则有一百步远。(张士贵云)你再退七八十步来。(卒子云)忒近了。(张士贵云)你便再近了些。我若射的着,我就是你的儿子。令人,将弓箭来。我做了三十年总管,到不知道这张弓原来这般硬。我发箭也着。(卒子云)射不着。(张士贵云)不是不着,这垛子忒远了。等我再射。(做再射科,云)着。(卒子云)射不着。(张士贵云)又不着。这弓不是我的弓,我那张弓力打三升半米。我再射。(做再射科,云)着。(卒子云)又不着。(张士贵云)何如?我说射不着么。(徐茂功云)哦!都射不着。令人,拿下张士贵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做拿张士贵科)(徐茂功云)奉圣人的命,因为二将争功,着老夫在此元帅府定夺。原来张士贵混赖薛仁贵的功劳,按军令本当斩首,姑免项上一刀,打为庶民百姓,苫庄三顷地,扶手一张锄。令人,与我抢出去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张士贵云)薛仁贵本等是个庄农,倒着他做了官。我本等是官,倒着我做庄农。军师好葫芦提也。罢!罢!罢!如今只有他的说话,没我的说话。(诗云)我做总管忒心凶,今朝罢职做庄农。我也再不习他黄公三略法,到的家里则把豆腐酒儿呷三钟。(下)(徐茂功云)今日功罪已明,老夫须回圣人的话来。(下)(薛仁贵云)若不是监军大人,小将岂有今日?此恩异时必当重报。(正末云)不枉了好将军也。(唱)
【赚煞尾】也不负了你血染战袍红,镫藏着征靴绿,那一枝方天戟超今越古。看这赖功贼容颜如粪土,出辕门豕窜狼逋。怎知你喜都都,后拥前呼,那里也一将功成万骨枯。(薛仁贵云)量小将有甚功劳,感蒙监军大人这般抬举。(正末唱)则为你外疆展土,拿云握雾,托赖着圣明天子百灵扶。(下)
(徐茂功上,云)薛仁贵,为你多有功劳。三箭定了天山,平了高丽国。奉圣人的命,加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。望阙谢了恩者。(薛仁贵谢恩科,云)多谢军师大人抬举。(徐茂功云)元帅,圣人赐你御酒三杯。令人将酒过来。(薛仁贵云)军师大人,小将不会饮酒。(徐茂功云)圣人的命,谁敢推辞?元帅满饮此杯。(薛仁贵云)既是圣人的命,小将饮这酒者。(做饮酒科,云)哎哟!我醉了也。(做睡科)(徐茂功云)元帅醉了,睡着了也。令人。休大惊小怪的。等元帅觉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老夫且回后厅去者。(下)(薛仁贵打梦科,云)薛仁贵也,我离家十年光景,一双父母,年高无人侍养。我则今日私离了边庭,带领数十骑轻弓短箭,善马熟人,回家探望父母走一遭去。(诗云)则为我三箭成功定太平,官加元帅镇边庭,十年不作还乡梦,愁听慈乌天外声。(下)
第二折
(卜儿上,云)老身是薛驴哥的母亲。自从我那孩儿投义军去了,可早十年光景也,音信皆无,俺两口儿年纪老了,多亏杀媳妇儿侍奉。吃了早起的,没那晚夕的。烧地眠,炙地卧。眼巴巴不见孩儿回来,不知有官也是无官。哎哟!薛驴哥儿也,则被你思想杀我也。(做哭科)(薛仁贵上,云)某薛仁贵,还家探望父母去,可早来到也。兀的不是我家里。开门来!开门末!(卜儿云)是谁唤门?我开开这门。(做见科,云)官人,你是谁?(薛仁贵云)则我便是薛驴哥。(卜儿哭科,云)儿也,则被你想杀我也。待我唤你父亲来。(做唤科,云)薛大伯!薛大伯!(正末扮孛老拿拄杖上)(唱)
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是谁人吖吖的叫一声薛大伯?(卜儿云)是我叫你来。(正末唱)哦!我则道又是那一个拖逗我的小乔才。我行不动前合也那后偃,我立不住东倒波西歪。折倒的我来瘦恹恹身子尪羸,忧愁的我干剥剥髭髭斑白。(哭科)(唱)则俺那投军去的孩儿,哎哟!知他是安在哉?我便是那铁石人,也感叹伤怀。你不能勾掌六卿元帅府,(哭科)(唱)哎哟!儿也,你可只落的定一面远乡牌。
(薛仁贵云)不知我那父亲,老的怎生般一个模样哩?(正末唱)
【逍遥乐】哎哟!儿也,自从您投军出外。我每日家少精也那无神,失魂丧魄。哎哟!儿也,知他那里日炙风节,博功名苦尽甘来。我也只指望你一箭成功把门户改,光显随祖宗先代。我如今无亲无眷,无靠无捱,(哭科)(唱)哎哟!儿也,每日家无米无柴。(正末做见卜儿科,云)婆婆,你唤我做甚么?(卜儿云)老的也,你动不动烦天恼地。这般啼哭做甚么?我恰才唤你,你可在那里来?(正末云)我在庄东里吃做亲的喜酒去来。(卜儿云)老的也。我往庄东里吃喜酒去,可是谁家的女儿招了谁家的小厮?你说一遍咱。(正末云)婆婆听我说者。(唱)
【梧叶儿】刘大公家菩萨女,招那庄王二做了补代,则俺这众亲眷插鐶钗。(卜儿云)他家那女儿,曾拜你来么?(正末云)婆婆,你可早题起我来也。他先拜了公公、婆婆、伯伯、叔叔、婶婶、伯娘,到我根前恰待要拜,则听的道:住者。(唱)可则到我行休着他每拜,我道您因一个甚来?(云)则他家老的每倒不曾言语,那小后生每一齐的闹将起来道:你休拜那老的,他则一个孩儿投军去了十年,未知死活。你拜了他呵,可着谁还咱家的礼?则被他这一句呵。(唱)道的我便泪盈腮,哎哟!驴哥儿也,则被你可便地闪杀您这爹爹和奶奶。
(卜儿云)老的也,你欢喜咱。薛驴哥来了也,(正末云)在那里?(卜儿云)孩儿,拜你父亲来。(薛仁贵见正末拜科,云)父亲,您孩儿回家探望父母来也。(正末云)生忿贼,真个来了。婆婆,我打这厮咱。(卜儿劝科,云)孩儿才来家,怎生便打?老的也,息怒些儿波。(正末唱)
【后庭花】割舍了一不做二不该,(做举拄杖,卜儿夺科)(正末云)婆婆放手。(卜儿云)老的也息怒。(三科)(正末唱)我打这厮千自由百自在。(云)驴哥,你去了几时也?(薛仁贵云)您孩儿去了十年光景也。(正末唱)你从那二十二上投军去,你怎生三十三岁上恰到来?(薛仁贵云)父亲,您孩儿尽忠,便不能尽孝也。(正末唱)你那一日离庄宅,登紫陌,绛州城气概,龙门镇施手策。你道把家门即便改,谁承望又过了十数载。
【双雁儿】恰便似送曾哀赵藁不回来。哎哟!儿也,我则道父子每,相间隔,不想想孩儿也,俨然在。做娘的筋力衰,做爹的发鬓白。
(薛仁贵云)父亲母亲不知,您孩儿不是明明白白的回家来。我私自离了边庭,探望父母。我便要去也。(正末云)婆婆,管待孩儿哩。(卜儿云)老的也,将甚么管待孩儿那?(正末唱)
【醋葫芦】你将那酒去买,鸡快宰。(卜儿云)老的也,着些甚么买那酒和鸡来?(正末唱)你与我店东头折当了那一对旧麻鞋。(卜儿云)便买些小酒食也醉不的他,驴哥儿酒量大哩。(正末唱)你道是薛驴哥酒量儿宽似海,(带云)婆婆,有!有!(唱)床底下还有那二升家的乔麦。哎!儿也,知他是甚风儿足律律,吹你可兀的到家来。
(张士贵领卒子冲上,云)兀的不是薛仁贵?听圣人的命,因为你不理军事,私自还家,圣人着我拿你回朝定罪。左右与我将薛仁贵执缚定者。(薛仁贵慌哭科,云)似此怎了?父亲,着谁人救我也?(正末唱)
【幺篇】则见他怕撇撇开圣旨,早唬的来黄甘甘改了面色。(张士贵云)令人两边摆着,休着那老的上前来。(卜儿哭科)(正末云)儿也。(唱)则见他恶哏哏的公吏两边排,则除是南海救苦难观自在。(张士贵云)打开那老的,休着他劫夺了。(正末唱)唬的我磕头也那礼拜。(带云)大人。(唱)你饶过俺孩儿一命不强似把万僧斋?
(张士贵云)令人快与我拿了去者。(薛仁贵云)父亲、母亲,您孩儿顾不的你了也。(正末哭科)(唱)
【浪里来煞】把孩儿扑碌碌推出门,(张士贵云)抢出去杀坏了罢。(正末唱)眼睁睁的要杀坏,空教我心劳意攘怎支划?(张士贵云)执缚定着,休走这厮也。(正末唱)我只见麻绳背绑教他难挣坐,养谁来把孩儿耽待?哎哟!儿也,咱要相逢,则除是九重天将这一纸赦书来。(正末同卜儿下)
(张士贵做推薛仁贵科,云)你休推睡里梦里。(下)(薛仁贵醒科,云)一觉好睡也。嗨!原来是南柯一梦,唬杀我也。我恰才饮了三怀酒醉了,偶然睡着,一梦中直到家乡,见我一双父母,如此贫穷苦楚。天那!我何日能勾相见也?(做悲科)(徐茂功云)老夫徐茂功,不知薛仁贵在前厅上为何烦恼?我须索问个缘故。(做见科,云)呀!元帅为何烦恼?敢嫌官职小么?(薛仁贵云)军师大人,不嫌聒絮,听小将慢慢的说一遍咱。(诗云)从小长在庄农内,一生只知村酒味。皇封御酒几曾闻,吃了三杯薰薰醉。一灵真性到家乡,正和父母同欢会。门首忽听大叫呼,传宣总管张士贵。道我私自离边庭,奉命差他来问罪。将咱反绑至阶前,一刀劈得天灵碎。不觉惊回一梦醒,刮在帅府前厅睡。遥望家乡安在哉?想起父母痛流泪。告你个开疆展土老军师,可怜见背井离乡薛仁贵。(徐茂功云)原来是这般。我与你奏知圣人。着元帅衣锦还乡。就将俺女孩儿赐你为妻。一同见你父母去。夫荣妻贵,共享天恩。可不好也。(薛仁贵云)谢了军师大人。不敢久停久住,将着黄金百两,御酒千瓶,回家见父母,走一遭去来。(徐茂功诗云)只因你三枝箭定了天山,敕赐与黄金印拜将登坛。(薛仁贵诗云)当日个哭啼啼抛离父母,今日个笑吟吟衣锦荣还。(下)
第三折
(丑扮禾旦上,唱)
【双调】【豆叶黄】那里,那里,酸枣儿林子儿西里。俺娘着你早来也早来家,恐怕狼虫咬你。摘枣儿,摘您娘那脑儿。你道不曾摘枣儿,口里胡儿那里来。张罗,张罗,见一个狼窝,跳过墙啰,唬您娘呵。
(云)伴哥,咱上坟去来,你也行动些儿波,(正末扮伴哥上,云)你也等我一等儿波。今日正是寒食。好个节令也呵。(唱)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正值着日暖风微,一家家上坟准备。准备些节下茶食,菜馒头,瓢漏粉,鸡豚狗彘。这的是甚所乔为,直吃的恁般沙势。
【醉春风】可不的失掉了鑞钗錍,歪斜着油髟狄髻。
上坟的须有许多人,也不似你!你!吃的个行不是行,立不是立,醉了还醉。
(禾旦云)伴哥。俺看田苗去来。行动些儿。(正末云)你见么,远远的不知甚么人来了?(禾旦慌科,云)伴哥,兀的不一簇人来了,唬杀我也。(正末唱)
【十二月】敢则是一簇簇踏青拾翠,一攒攒傍陇寻畦。俺只见一道儿红尘荡起,(薛仁贵躧马儿领卒子上,云)某乃薛仁贵是也。摆开头踏慢慢的行。(正末唱)元来的一骑马闪电奔驰。一从使都是浑身绣织,一将军怎倒着缟素裳衣?
【尧民歌】呀!莫不是空中降下雪神祗?(薛仁贵云)兀那庄家,你住者。(正末唱)他叫一声雄吼若春雷。(薛仁贵云)你休慌,我要问你句话哩。(正末唱)唬的我心儿胆儿急獐拘猪的自昏迷,手儿脚儿滴羞笃速的似呆痴。禁也波持,身躯怎动移,我可便不待酒佯妆醉。
(薛仁贵云)兀那厮,我问你咱。(正末唱)
【上小楼】蓦听的人言马嘶。威风也那猛势。唬的我战战兢兢,慌慌张张。只待要哭哭啼啼。这一壁那一壁,怎生逃避?好着我磕扑的在马前跑膝。(薛仁贵云)兀那厮,我问着你,您休推东主西的。(正末云)小人怎敢?(唱)
【满庭芳】怎敢道是推东主西?我则怕言无关典,话不投机。(薛仁贵云)你可是土居也?可是寄居?当着甚么差徭?(正末唱)孩儿每在龙门镇民户当夫役。(薛仁贵云)您成群打伙,在这里做甚么哩?(正末唱)今日正百五寒食,上坟的都是同乡共里,吃酒用瓦钵和这磁杯。怕官人待要来敛科税,我去村头行报知。官人也你但道的我便依随。
(薛仁贵云)我问你东庄里薛大伯家,有个孩儿是薛驴哥,你认得他么?(正夫云)孩儿每认得他,认的他。(唱)
【快活三】俺两个也曾麦场上拾谷穗,也曾树梢上摘青梨。也曾倒骑牛背品腔笛,也曾偷的那生瓜来连皮吃。
(薛仁贵云)既然你和薛驴哥是相识朋友,他从小里习学甚么艺业来?(正末唱)
【迓鼓儿】他、他、他,从小里,他、他、他,不务老实。便把那枪儿棒儿强温习,偏不肯拽把扶犁。常只是抛了农器演武艺,就压着那-班一辈。与他副弓箭能射,与他匹劣马能骑,更使着一条方天画戟。(薛仁贵云)他那一双父母,如今有甚么人侍养他?你说一遍,我是听咱。(正末云)他那老两口儿年纪高大,则有的这个孩儿,可又投军去了十年光景,音信皆无。做父母的在家少米无柴,眼巴巴不见回来,好不苦也。(唱)
【鲍老儿】不甫能待的孩儿成立起,把爹娘不同个天和地。可不知他在楚馆秦楼贪恋着谁?全不想养育的深恩义。可怜见一双父母,年高力弱,无靠无依。那厮也少不的亡身短命,投坑落堑,是个不长进的东西。
(薛仁贵云)兀那厮,你也还认的那薛驴哥么?(正末云)孩儿每怎么不认的他?我若见了他呵,去他那鼻凹里,直打上五十拳。(薛仁贵云)兀那厮,抬起你那头来,睁开你那眼,则我不就是薛驴哥那?(正末云)早是你,孩儿每也不曾说甚么哩。(薛仁贵云)你也骂的我勾了也,您不知我如今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,奉圣人的命,着我衣锦还乡,家中见父母去也。(正末唱)
【耍孩儿】则你那老爹娘受苦你身荣贵,全改换了个雄躯壮体。比那时将息的可便越丰肥,长出些苫辱的髭髟
力。我才咒骂了你几句,你权休怪,也是我间别来的多年把你不认的。(薛仁贵云)我不怪你,恕下官不下马也。(正末唱)哎!你看他马儿上簪簪的势,早忘和俺掏斑鸠争攀古树,摸虾蟆混入淤泥。(薛仁贵云)自我投义军之后,我一双父母,怎生般过活?你再说一遍,与我听咱。(正末唱)
【一煞】你娘可也过七旬,你爹整八十,又无个哥哥妹妹和兄弟。你爹也曾苦禁破屋三冬冷,您娘也曾拨尽寒垆一夜灰。饿的他身躯软,肝肠碎。甚的是肥羊也那白面,只捱的个淡饭黄虀。
(薛仁贵云)俺父亲母亲,也曾思想我么?(正末唱)
【煞尾】他从黄昏哭到明,早辰间哭到黑,哭你个离乡背井薛仁贵。(云)则你那一双父母,朝暮倚着柴门,望那驴哥儿。知道几时回来,兀的不艰难杀了也。(唱)可怜见你那年老的爹娘盼望杀你。(天旦同下)
(薛仁贵云)原来我一双父母,受如此般苦楚。我不敢久停久住,只索赶回家中,见父亲母亲去者。(薄云)辽左回来荷主恩,黄金百两酒千尊。归家手奉双亲寿,可比农庄胜几分。(下)
第四折
(杜如晦上,云)老夫杜如晦是也。自从薛仁贵杀退辽兵,三箭定了天山,班师回朝,加为兵马大元帅,将徐茂功的女孩儿赐与薛仁贵为夫人。着他衣锦还乡。今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赍敕传示徐茂功,直至绛州龙门镇,与薛仁贵一家儿封官赐赏。早将这敕书送与茂功去了,老夫不敢久停久住,须索回圣人话去也。(诗云)则为那薛仁贵跨海征辽,鸭绿江累建功劳。赐黄金回家庆寿,加封赠重取还朝。(下)(正末扮孛老同卜儿、旦儿上,云)老汉薛大伯的便是。婆婆,孩儿投军去了,十年光景,音信皆无,不见回家,怎生是了?(卜儿云)都是你个老的来,你放着他投军去了,你今日受艰难呵,说甚么?老的也,我昨夜做个梦,梦见孩儿得了官,不知可有这福分哩?(正末云)婆婆,梦是心头想。孩儿也,你得官不得官,你早些儿来家。兀的不盼望杀我也呵。(唱)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为你个养家儿哭的眼睛花,哎!则从你去家来我可便放心不下。儿也,你若不是多时归地府,怎十载滞天涯?甚的是出入通达,好教我这烦恼甚时罢。
(卜儿云)老的,他世不回来了也,你烦恼怎么?(正末云)我且歇息咱。(卜儿云)老的,你且歇息,我柴门首是看觑咱。(薛仁贵引小旦、卒子上,云)我薛仁贵早来到家门首也。左右,与我接了马者。兀的门前不是母亲也。(卜儿云)那壁来的官人你是谁?休唬我婆子也。(薛仁贵云)母亲,认的您孩儿薛仁贵么?今日得了官来家也。(卜儿云)可知是孩儿薛仁贵,我报复您父亲去。老的也。你欢喜咱,孩儿得了官来家也。(正末云)是真个?婆婆,俺出这柴门是看咱。(做见科,云)谁是薛仁贵?(薛仁贵云)则我便是薛仁贵。受您孩儿几拜。(正末唱)
【殿前欢】俺孩儿便得来家,你看他参随人马甚头踏?(薛仁贵云)您孩儿不觉的去了十年光景也。(正末唱)这十年光景成虚话,可是真假。疑怪这灵鹊儿噪晚衙。喜蛛儿在檐前挂,魂梦儿撇不下。我数日前笃速速眼跳,昨夜里便急爆灯花。
(薛仁贵云)您孩儿三箭定了天山,杀退摩利支,加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敕赐英国公的女孩儿招我为婿。今日衣锦还乡,探望父母来。小姐,你拜我一双父亲咱。(小旦拜科,云)公公婆婆,受媳妇儿八拜咱。(卜儿云)哦!你是英国公小姐,兀的不折杀老身也。(大旦云)俺今日父子夫妇团圆,公婆大人请坐,受媳妇儿拜贺者。(卜儿云)孩儿也,这十年光景,多亏了媳妇儿侍来俺老两口儿也。(正末唱)
【甜水令】我经了些冉冉年华,萧萧冬月,炎炎的那长夏,盼的我心切切眼巴巴。这其间干运供给,执虀捥菜。缝衣补衲,多亏你这柳氏浑家。(薛仁贵云)大嫂,这十年间多亏了你侍养我一双父母。小姐,我和你拜谢柳氏咱。(小旦云)姐姐,多亏了你侍奉公婆,受您妹子几拜。(大旦云)小姐也,我则是个庶民百姓之女,你乃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,请自稳便。(二旦同拜科)(正末云)媳妇儿,从今以后,您两个也不要分甚么前后,也不要分什么大小,只做姊妹称呼,可不好也?(唱)
【折桂令】定道是俺家门则有这媳妇儿贤达,谁知你又被皇恩赐与娇娃。一个是勇烈之夫,一个是糟糠之妇,一个是宰相之家。那一个知礼数,好生谦洽;这一个忒温泉,并没参差。您两个堪羡堪夸,无衅无瑕。这一个村庄妇,曾举案齐眉;那一个官宦女,似锦上添花。
(徐茂功引卒子上,诗云)昨朝辞凤阙,今日到龙门。一家增喜气,千载颂皇恩。老夫徐茂功,因为薛仁贵征辽有功,钦赐衣锦还乡去了。今奉圣人的分,着小官赍诏前去龙门镇,将他一双父母同妻柳氏,皆加封赠,重取回朝。来到此间,是他门首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徐茂功奉命至此也。(卒子云)喏!报的元帅得知,有徐茂功奉圣人的命,到于门首。(薛仁贵云)快装香来,等我亲自接待去。(做见科)(徐茂功云)薛仁贵,老夫奉圣人的命,亲赍丹诏至此,与您一家儿封官赐赏。(薛仁贵云)早知大人前来,只合远远迎接。幸恕薛仁贵之罪也。(正末、卜儿、旦儿换冠服科)(正末唱)
【喜江南】呀!怎知道今日呵,得遇这荣华?则俺个苍颜皓首一庄家,也会绯袍象简带乌纱。孩儿你可也喜咱,不枉了从前教你学兵法。
(徐茂功云)薛仁贵,你一家儿望阙跪着,听圣人的命。因为你有盖世功勋,加封平辽公,食邑十万户。你父母赏赐黄金百斤,柳氏、徐氏,并封辽国夫人。钦限三月,重复还朝。谢了恩者。(众谢恩科)(徐茂功云)我想当日,摩利支在鸭绿江白额坡前,扎下军营,单搦俺大唐家名将出马。是的俺大唐名将死的死了,老的老了,全得元帅三箭,方能退得摩利支,成此大功。今日圣人加官赐赏,亦不枉了也。(正末唱)
【沽美酒】元来个大唐朝也名将乏,俺孩儿肯奋发,只他这一片忠心报国家,和辽兵做场厮杀,才得那干戈罢。
(薛仁贵云)父亲,您孩儿跨海征辽,曾立下五十四件功劳,争些儿被总管张士贵白赖去了。若非军师大人,定夺功罪,您孩儿岂有今日。(众谢徐茂功科)(徐茂功云)这是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论功升赏。何足谢哉?(正末唱)
【太平令】虽则是唐天子操持生杀。怎当他张总管卖弄奸猾。若不遇老军师神明鉴察,险把俺白袍将功劳勾抹。今日个爵加,赏加,受这般样显达,呀!俺把你大恩人如何报答。
(徐茂功云)元帅,你一门荣贵,钦取还朝,是人生最喜的事。就今日杀羊造酒,做一个大筵席庆贺者。(词云)白袍将世上无双,平高丽威振边疆,扶持的乾坤清泰,揩磨的日月辉光。一个薛大公灵椿不老,一个薛大婆共乐萱堂。一个宰相女甘心做小,一个糟糠妇分外贤良。降丹诏,全家封赠,改门闾,荣耀非常。若不是徐茂功辕门比射,怎显得薛仁贵衣锦还乡?
题目徐茂功比射辕门
正名薛仁贵荣归故里
第一折
(冲末扮东华帝君上,诗云)阆苑仙人白锦袍,海山银阙宴蟠桃。三峰月下鸾声远,万里风头鹤背高。贫道东华帝君是也。掌管群仙籍录。因赴天斋回来,见下方一道青气,上彻九霄。原来河南府有一人,乃是吕岩,有神仙之分。可差正阳子点化此人,早归正道。这一去使寒暑不侵其体,日月不老其颜。神垆仙鼎,把玄霜绛雪烧成;玉户金关,使姹女婴儿配定。身登紫府,朝三清位列真君;名记丹书,免九族不为下鬼。阎王簿上除生死,仙吏班中列姓名。指开海角天涯路,引的迷人大道行。(下)(正旦扮王婆上,云)老身黄化店人氏,王婆是也。我开着这个打火店,我烧的这汤锅热着,看有甚么人来。(外扮吕洞宾骑驴背剑上,诗云)策蹇上长安,日夕无休歇。但见槐花黄,如何不心急。小生姓吕名岩,字洞宾。本贯河南府人氏。自幼攻习儒业,今欲上朝进取功名。来到这邯郸道黄化店,饥渴之际,不免做些茶饭吃。到的这店门首,将这蹇卫拴下。将这二百文长钱,籴些黄粱。兀那打火的婆婆,央你做饭与我吃。行人贪道路,你快些儿。(王婆云)客官你好急性也,饶一把儿火者。(洞宾云)我巴不的选场中去哩。(正末上,云)贫道复姓钟离,名权,字云房,道号正阳子,京兆咸阳人也。自幼学得文武双全,在汉朝曾拜征西大元帅。后弃家属。隐遁终南山,遇东华真人,授以正道,发为双髻,赐号太极真人,常遗颂于世。(颂云)生我之门死我户,几个惺惺几个悟。夜来铁汉自寻思,长生不死由人做。今奉帝君法旨,教贫道下方度脱吕岩。来到这邯郸道黄化店,见紫气冲气,当必在此。我想世间人好不识贤愚也呵!(唱)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混沌初分,生人厮慁。谁推持论,旋转乾坤?这都是太上传心印。
【混江龙】当日个曾逢关尹,至今遗下五千文。大刚来玄虚为本,清净为门。虽然是草舍茅庵一道士,伴着这清风明月两闲人。也不知甚的秋,甚的春,甚的汉,甚的秦,长则是习疏狂、躯懒散、佯妆钝,把些个人间富贵,都做了眼底浮云。
(云)想世人争名夺利,何苦如此!(唱)
【油葫芦】莫厌追欢笑语频,但开怀好会宾,寻思离乱可伤神。俺闲遥遥独自林泉隐,你虚飘飘半纸功名进。你看这紫塞军、黄阁臣,几时得个安闲分,怎如我物外自由身。
【天下乐】他每得到清平有几人,何不早抽身,出世尘,尽白云满溪锁洞门,将一函经手自翻,一垆香手自焚。这的是清闲真道本。
(笑云)原来神在这里!(做入店见科)(洞宾云)一个先生好道貌也!(正末云)敢问足下高姓?(洞宾云)小生姓吕名岩,字洞宾。(正末云)你往那里去?(洞宾云)上朝应举去。(正末云)你只顾那功名富贵,全不想生死事急,无常迅速。不如跟贫道出家去。(洞宾云)你这先生,敢是风魔的。我学成满腹文章,上朝求官应举去,可怎生跟你出家!你出家人有甚好处?(正末云)俺出家人自有快活处,你怎知道?(唱)
【金盏儿】上昆仑,摘星辰,觑东洋海则是一掬寒泉滚,泰山一捻细微尘。天高三二寸,地厚一鱼鳞,抬头天外觑,无我一般人。
(洞宾云)这先生开大言。似你出家的,有甚么仙方妙诀,驱的甚么神鬼?(正末云)出家人长生不老,炼药修真,降龙伏虎,到大来悠哉也呵!(唱)
【后庭花】我驱的是六丁六甲神,七星七曜君。食紫芝草千年寿,看碧桃花几度春。常则是醉醺醺、高谈阔论,来往的尽是天上人。
(洞宾云)俺做了官,也有受用处。(正末云)你做官受用得几多?俺这神仙的快乐,与你俗人不同。你听我说那快乐处。(唱)
【醉中天】俺那里自泼村醪嫩,自折野花新。独对青山酒一尊,闲将那朱顶仙鹤引。醉归去松阴满身,冷然风韵,铁笛声吹断云根。
(云)你跟我出家去来。(洞宾云)俺为官居兰堂,住画阁。你这出家人,无过草衣木食,干受辛苦,有甚么受用快活处?(正末唱)
【金盏儿】俺那里地无尘,草长春,四时花发常娇嫩。更那翠屏般山色对柴门,雨滋棕叶润,露养药苗新。听野猿啼古树,看流水绕孤村。
(洞宾云)我学成文武双全,应过举,做官可待,富贵有期。你教出家去呵,怎生便得神仙做?(正末云)你自不知。你不是个做官的,天生下这等道貌,是个神仙中人。常言道,一子悟道,九族升天。不要错过了。(唱)
【醉雁儿】你有那出世超凡神仙分,击一条一抹绦,带一顶九阳巾。君,敢着你做真人。(洞宾云)俺为官的,身穿锦缎轻纱,口食香甜美味。你出家人草履麻绦,餐松啖柏,有甚么好处?(正末云)功名二字,如同那百尺高竿上调把戏一般,性命不保,脱不得酒色财气这四般儿。笛悠悠,鼓冬冬,人闹吵,在虚空。怎如的平地上来,平地上去,无灾无祸,可不自在多哩。(唱)
【后庭花】酒恋清香疾病因,色爱荒淫患难根;财贪富贵伤残命,气竞刚强损隐身。这四件儿不饶人。你若是将他断尽,便神仙有几分。
(洞宾云)我十年苦志,一举成名,是荷包里东西,拿得定的。神仙事渺渺茫茫,有甚么准程,教我去做他?(正末唱)
【醉中天】假饶你手段欺韩信,舌辩赛苏秦,到底个功名由命不由人,也未必能拿准。只不如苦志修行谨慎,早图个灵丹腹孕,索强似你跨青驴踯躅风尘。
(洞宾云)听他说甚么,不觉神思困倦,且睡一会咱。(做睡科)(正末云)正说着话,他就睡了,好蠢人也!(唱)
【一半儿】如今人宜假不宜真,则敬衣衫不敬人。题起修行耳怕闻,直恁的没精神,一半儿应承一半儿盹。
(云)这人俗缘不断。吕岩也,你既然要睡,我教你大睡一会,去六道轮回中走一遭。待醒来时,早已过了十八年光景,见了些酒色财气,人我是非。那其间方可成道。(诗云)气为强弱志为先,努力须当莫换肩。捱出这番难境界,更添疾苦一番仙。(唱)
【金盏儿】比及你米淘了尘,水烧的滚,我教这一颗米内藏时运,半升铛里煮乾坤。投至得黄粱炊未熟,他清梦思犹昏,我教他江山重改换,日月一番新。
(云)你睡着了。贫道自赴蟠桃会去也。(唱)
【赚煞】羽衣轻,霓旌迅,有十二金童接引。万里天风归路稳,向蓬莱顶上朝真。笑欣欣。袖拂白云,宴罢瑶池酒半醺。争奈你个唐吕岩性蠢,偏不肯受汉钟离教训,又则索跨苍鸾飞上九天门。(下)(洞宾梦上,云)兀那王婆,那先生去了也。(王婆云)去久了。(洞宾云)饭熟也未?(王婆云)还饶一把火儿。(洞宾云)王婆,我也等不的你那饭了,误了我程途。我上的蹇驴,便索长行去也。(下)(王婆云)吕岩去了也。他那里知道我非凡人,乃骊山老母一化。上仙法旨,着吕岩看破了酒色财气,人我是非,那其间才得返本朝元,重回正道。(诗云)汉钟离点化玄机,度吕岩省悟心回。待此人功成行满,同共赴阆苑瑶池。(下)
楔子
(正末改扮高太尉同旦儿两俫上,云)老夫殿前高太尉的便是。嫡亲的三口儿家属。夫人早亡,止有个女孩儿,唤做翠娥。自十七年前,吕岩应过举,拜兵马大元帅,老夫见他好武艺,就招他为婿。所生一儿一女,近日蔡州反了吴元济,好生猖獗。朝廷着吕岩领兵征讨。他如今辞别了老夫前去。我索丁宁嘱付他几句言语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洞宾扮元帅上,诗云)平生慷慨习阴符,秉钺临戎出帝都。男儿三十不得志,枉作堂堂大丈夫。某吕岩。自到京都,弃文就武,加某为兵马大元帅。与高太尉作赘,可早十八年光景,得了一双儿女。今有蔡州吴元济反乱,圣人的命,着某统兵征讨。今日辞别了岳父,便索长行也。(做见科云)您孩儿点就人马,则今日便行。父亲好觑当一双儿女者。(高太尉云)孩儿,你此一去,这妻子身上。有我在此,再不必留心。你与国家好生出力。千经万典,忠孝为先。你须恤军爱民,不义之财,少要贪图。岂不闻金玉满堂,未之能守。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我这般说呵,也只为你执掌军权,怕你重利而轻义,失了道心。你切记者。左右将酒来,我亲手与孩儿把一杯送行。(做把酒科唱)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则我是皓首苍颜高太尉,别无甚亲人则觑着你。儿幼小女娇痴,想为人在世,最苦是生离。
(云)孩儿再饮一杯。(洞宾云)我吃不得了。(高太尉唱)
【幺篇】满饮阳关酒一杯。(洞宾做吐科,云)您孩儿吃不得了,心中有些不好,吐了两口血。这酒元来伤人。您孩儿再也不吃这酒了。(高太尉云)既是伤着你心,再也休吃这酒罢。(洞宾云)父亲放心,您孩儿不吃了,辞别父亲,便索长行。(高太尉云)你休忘了我的言语,着心记者。(唱)则要你在意扶持唐社稷,嘱付了又重题。但愿的功成破敌,早唱凯歌回。(下)
(洞宾云)则今日领本部人马,收捕吴元济走一遭去。(诗云)贼寇无端逞凶顽,杀声振地撼天关。托赖圣人洪福大,不得成功誓不还。(下)
第二折
(旦儿上,云)妾身翠娥,是高太尉的女儿。自从父亲招了吕岩为婿,又早十八年光景。他跟前得了一双儿女。如今吕岩收捕吴元济去了,我和魏尚书的儿子魏舍,有些不伶俐的勾当。约定今日相会,怎生不见来?(净扮魏舍上,云)湛湛青天不可欺,两个碓嘴拨天飞。则有一个飞不动,争奈身上没穿的。自家姓魏,我父亲是魏尚书。人皆称我为魏舍。我和吕岩的浑家,有些不伶俐的勾当。吕岩征西去,他教我今日来他家走一走。来到这门首,前后没一人。我叫一声:"高大姐开门来。"(做见科)(旦儿云)你来了也。我正等你哩。咱两个家里吃几杯酒。打开这吊窗,若有人来,便往这窗子里出去。(净云)正是。咱且慢慢的饮洒耍子。(洞宾上,云)某乃吕岩。奉圣人的命,统领三军,收捕吴元济。到的阵面上,卖了一阵,与了我三斗珍珠,一提黄金,领军回还。来到家门首。接了马者!老院公也不见,前后无一个人,夫人也不知在那里,进到这卧房门首,有人在里边说话。我试听咱。(旦儿云)咱两个正好吃酒哩。(净云)若阵亡了吕岩,我就娶你。(旦儿云)吕岩死了,我不嫁你嫁那个?(洞宾云)兀的不有奸夫了!我踏开这门咱(做踏门科)(净云)不好了,有人来也!我往吊窗里跳出去,走、走、走。(洞宾云)奸夫走了也。我问你,吃酒的是谁?(旦儿云)没人。(洞宾云)你说没人!这顶帽子,是谁掉下的?(净上,云)哥,是我的。(下)(洞宾云)好也!我现授大元帅之职,你是太尉的女儿,你这般羞辱我,我好歹杀了你个淫妇!(正末改扮院公拿拄杖慌上,云)老汉是高太尉家一个院公。有俺姐夫吕岩,做了征西大元帅,收捕反贼,去了一年。恰才小的每道吕姐夫回来了,老汉不信。若是暗暗的回来,必定做下不公的勾当。既不是呵,怎生一个大将军回来,可没一个人来报知,也不差人迎接?这小的每眼见的说谎,逗我耍哩。休问有无,我看一看去。(唱)
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报道前厅上侍长恰到来。(带云)即是来到了呵,(唱)却怎生不听的把玳筵排?(洞宾云)这妇人忒无礼,瞒着我做这等勾当!(正末做听科,云)真个来了!(唱)有甚事炒炒七七?(旦儿哭科,云)我是为害眼,许下愿心来。(正末唱)没来由怨怨哀哀,我这里七林林转过庭槐,慢腾腾行过厅阶,孤桩桩靠定明亮隔。(洞宾云)好老婆,我不在家,你养着奸夫吃酒!老院公那老匹夫在那里?(正末唱)听说罢撧耳揉腮。(洞宾云)我则杀了这妇人。(正末云)这事怎了?(唱)我这里伤心空跌脚,低首自渐胲。
【逍遥乐】夫人也,想着你那百年恩爱、半世夫妻;好也啰你做下这一场丑态。(洞宾云)我吃这妇人气杀我也!(正末唱)休道是浊骨凡胎,便是释迦佛也恼下莲台。早难道侯门深似海,两步那为一蓦。(做推门科,唱)我这里一双手到、半壁身挨,可早两扇门开。
(洞宾云)这个老匹夫!你来这里做甚么?(正末云)自从大人出征去后,老相公早亡化过了半年也。大人今日来家,为甚这等恼躁?(洞宾云)我心中的事,你怎生知道?不干你事,你快去!(正末云)上项的事,老汉已听人了。大人停嗔息怒,难道是老汉无罪?大人记的你临行时,老相公嘱付的话道,着老院公单管打扫花园。咱后花园离前厅却是多远?老汉无事也不到这前面来,有甚么勾当?相公当初将这两个孩儿和夫人,交付在老汉身上。今日有这等是非,老汉八十五岁年纪,便死老汉也甘心去。(洞宾掣剑科云)不干你事,我只杀了这妇人。(正末唱)
【金菊香】这一个怒横着三尺剑当怀。(旦儿云)兀的不屈杀我也!(正末唱)好也啰那一个倚定门儿手托腮。似恁地怎生将手腕解,又不是少米无柴。是夫人自跳下舍身崖!
(旦儿云)老院公,你不知,我为他害眼来,许下的愿心。他说我养汉来,我做的不是了。老院公你救我一命咱。(正末云)教老汉怎生救你?(唱)
【醋葫芦】又不是别人相唬吓、厮展赖,是你男儿亲自撞将来。你浑身是口难分解,赤紧的并脏拿贼,你看他死临侵不敢把头抬。
(旦儿做跪科,云)我实做的不是了。看着两个孩儿面皮,饶了我性命者。(正末唱)
【幺篇】夫人你便有随何陆贾舌,张仪苏秦才,百般难免这场灾。是你辱门败户先自歪,做的来漏虀搭菜,把花言巧语枉铺排。
(洞宾云)我做着天下兵马大元帅,你和伴当私通欺压,兀的不气杀我也!(正末云)夫人,你听的元帅说来。想元帅顶天立地,铺眉苫眼,做着个兵马大元帅。你却做这等勾当,是何道理?(唱)
【幺篇】你男儿有八面威,七步才,现带着征西金印虎头牌。他在那长朝殿前班部里摆。你教他把屎盆儿顶戴,兀的不屈沉杀了拜将筑坛台。(云)老汉有甚么面皮?大人,可怜见一双儿女,饶过夫人者。(唱)
【幺篇】大人见义为,夫人知过改。不是中间老汉厮支划,若是外人知道来,休恁的大惊小怪。丑名儿出去怎生揩!
(洞宾仗剑杀旦科)(正末跪云)你发慈心,饶了夫人者。(唱)
【幺篇】问甚你夫妻好共歹,觑孩儿瘦更呆,便怎生教碜可可血泊里倘着尸骸?男子汉那一个不妒色。(带云)不争夫人死呵!(唱)枉乞两的两个小冤家不快,那凄凉日月索耽捱。
(云)大人,饶夫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(唱)
【幺篇】觑哥哥千般儿慷慨,道不的一声叫善哉。只待剑光挥三尺水晶牌,你权做个南海岸救苦难观自在。我这里磕头礼拜。(洞宾云)我看着老院公面皮,饶你这一命。(正末云)好惭愧也。(唱)听言说教我笑咍咍。
(旦儿拜科,云)若不是老院公,谁救我一命?深谢你这厚恩。(正末唱)
【幺篇】我见他掩了泪眼,改了面色,笑靥儿攒破旱莲腮,直从那针关儿透得命到来,恰便似九霄云外,滴溜溜飞下一纸赦书来。
(末扮使命上,云)小官天朝使命是也。因元帅吕岩卖了阵,受了钱,私自还家。某奉圣人的命,着我来取他首级。可早来到也。(做见科,云)某奉圣人的命,为你卖阵受财,私自还家,着我来取你首级哩。(洞宾云)今日教谁人救我咱!(正末云)兀的怎了也?(唱)
【幺篇】朝廷将使命差,前厅上把圣旨开。道是西边上卖阵走回来。谁教你贪心爱他不义财。今日个脱空须败,恶支沙将这等罪名揣。
(旦儿云)吕岩,你要杀我,谁着你卖了阵,受了钱,私自还家?干的好事也!(做叫街坊科)(洞宾云)嗨,原来这钱真是害人。今日我对天发愿,将这钱半分也不要。吕岩也,你怎生做读书人来?颜子也曾一单食一瓢饮,居于陋巷。量这几贯钱,值得甚么!不想到今日可着谁救我?想当日我临行时,俺岳翁与我送行,我对天发愿,断了酒。今日断了财。吕岩也,你有甚难见处?因我回家,我妻有奸夫,明明是他出首来的。罢罢罢,将纸笔来,写一纸休书,任从改嫁,并不争论。写休书,写休书,我今日又断了色也!(旦儿云)哎哟!你今日休了我,你早则管不着我了。你眼见的是死人也!(又使命上云)吕岩本待要斩首,圣人的命,体上天好生之德,饶你项上一刀,迭配远恶军州。解子何在?(丑扮解子上,云)叫小的那里使用?(使命云)着你押解吕岩,迭配沙门岛去。(使命下)(旦儿云)解子哥,吕岩是犯罪的人,你怎生教他自在,不上刑法?(解子云)这也说的是。将行枷来。(做上枷科)(旦儿云),吕岩,你如今还杀的我么?兀的不欢喜杀我也!(正末云)夫人,你怎生没些夫妻情分,说这等言语做甚么?(唱)
【幺篇】也是你慈悲生患害,俺哥哥除死无大灾。何须你畅叫厮花白。(旦儿云)我是高太尉女儿,养汉来,养汉来。如今你休了我,谁管的我?(正末唱)闹垓垓幺喝十字街。(带云)他今日声声说是高太尉女儿养汉来。(唱)直恁的恶叉白赖,婆娘家情性恁般乖。(解子云)去罢,误了程限到几时。(正末唱)
【幺篇】昨日上官时似花正开,今日迭配呵风乱筛。都是犯着年月日时该。(带云)休道咱小民呵,(唱)隋江山生扭做唐世界,也则是兴亡成败,怎禁那公人狠劣似狼豺。(旦儿云)吕岩,你是死的人,留下我的孩儿,不要将去。(洞宾云)我的儿女,我不领着,留下与谁?(旦儿云)你犯下了罪,干俺儿女甚么事?(夺科)(洞宾拖科,云)解子哥,你慢着些儿。着这贼妇送了我也,我和两个孩儿,死在一处。(正末顾洞宾并俫科,云)解子哥,可怜见,容俺哥哥和孩儿住一两日去,打甚么不紧。(解子云)误了限期,使不的。(做打洞宾并俫正末劝科,唱)
【后庭花】我则见飕飕的枷棒摔,打的他纷纷的皮肉开。见他可擦擦拖将去,我与你气丕丕赶上来。痛哀哉,身遭残害,他如何敢挣扎。我其实无百刂划,平白地招罪责,从今日离院宅。
【双雁儿】哥哥也恰如赵杲送灯台,便道不的。山河易改。恁时节和尚在钵盂在,今日个、福气衰,看何时、冤业解。
(解子推洞宾并俫行)(末扯住)(解子推末倒科云)老无知去罢。(正末唱)
【高过浪里来】俺如今髩发苍白,身体囊揣,则恁的东倒西歪,推一交险颠破天灵盖。(解子打二俫科)(正末云)哥哥息怒。(唱)我这里割舍了老性命,搭救这两个小婴孩。空教我忿气冲怀,两泪盈腮,将两只手扛抬。(解子押洞宾并俫下)(正末唱)把双眼揉开,趁起身来,望不见娇客。(旦儿云)吕岩去了,我收拾一房一卧,嫁魏舍去来。(下)(正末云)哥哥去的远了也。(做叫洞宾。内应科)(正末唱)又被这半凋谢的垂杨树间隔。
【随调煞】好教我回去艰难,谁似你步行的快。望不见。走上望高台,空目断一天残照霭。不知俺哥哥安在?(做叫科云)哥哥!(洞宾远应科)(正末唱)看时节隔疏林风送过哭声来。(下)
第三折
(洞宾带枷引二俫随解子上)(解子云)吕岩行动些。(洞宾云)念吕岩自卖了阵,迭配我无影牢城。我死不争,可怜见这一双儿女,眼见的三口儿无那活的人也。解子哥,怎生可岭见,方便一二。(解子云)兀那吕岩,我也是好义的人,到这深山旷野中,我回去也。你三口儿自逃你那性命去。(做开枷科)(洞宾云)谢了哥哥。小生口中衔铁,背上搭鞍,此恩必重报。(解子云)你逃命去,我回去也。(下)(洞宾云)好苦也!你看纷纷下的那雪越大了也,迷踪失路,不知往那里去。怎生得个指路的人来可也好!(正末扮改樵夫上云)小人是一个樵夫。砍的这柴回来,遇着这一天风雪,好冻人天气也呵!(唱)
【大石调】【六国朝】风吹羊角,雪剪鹅毛,飞六出海山白,冻一壶天地老。便有丹青巧,画笔难描。俺这里遥望千山表,是谁将粉黛扫?幽窗下寒敲竹叶,前村里冷压梅梢。撩乱野云低,微茫江树杳。
【归塞北】为甚春归早,既不沙可怎生蝶翅舞飘飘?梅蕊粉填合长安道。柳花绵迷却灞陵桥。山馆酒旗遥。
【初问口】想那捕鱼叟蓑笠纶竿,他向那寒潭独钓,和俺这采樵人迷却归来道。则见冻雀又飞,寒鸦又噪,古木林中蓦听的山犭员叫。
【怨别离】园林无处不萧条,春归也犹未觉。满地梨花无人扫。寒料峭,遥望见一点青山,兀良、却又早不见了。
【归塞北】白云岛,则听得孤鬼吼荒郊。九天女鼓风驱造化,六丁神挥剑斩长蛟。既不沙,可怎生就地卷风涛。
【幺篇】孤村晓,稚子道犹自月明高。青女翦冰寒不散,黑云喷雨冻难消,无处觅渔樵。(洞宾云)孩儿行动些。如此大风大雪,又迷踪失路,眼见的是死人也。(做椎胸科,云)天口乐!这雪住一住可也好,越下的恶躁了。(正末云)这来的是吕岩,可也该省悟了。(唱)
【雁过南楼】我则见冻剥剥一行老小。(洞宾云)冻杀我也!(正末唱)战钦钦四体频摇。这一个骨耸着肩,那一个拳联着脚,正扬风搅雪天道。(俫云)爹爹,我饿的慌口乐。(洞宾云)儿也行动些,到兀那里就有饭吃。(正末唱)儿扯定老父悲,父对着孩儿告。那吃饭处霎时间行到。
【六国朝】早是朔风凛冽,途路迢遥。(二俫冻倒,洞宾护科,云)俺三个都冻倒了,谁救孩儿咱。(正末唱)我则见三个人走将来,一时间扑地倒。(做叫科,云)兀那君子,你苏醒者,苏醒者。怎生好?(唱)我这里用手忙扶策,紧攥住头梢。这一个早直挺了躯壳,那一个又答剌了手脚。我这里款款的把衣襟解放,只见悠悠的魄散魂消。(二俫做醒科)(洞宾云)惭愧,醒转来了。(正末唱)我救的这两个心坎上恰温和。(又救洞宾科,唱)呀,那一个又把牙关紧噤了。(洞宾醒,云)险些儿冻死也!两个孩儿都醒了。是谁救活我来?(正末云)是我救你来。(洞宾跪云)不是哥哥救了俺父子,那里得俺性命来?(正末云)吕岩也,你那里去?(洞宾背云)好奇怪,他怎生认得我是吕岩?(回云)不瞒哥哥说,我如今披枷带锁,迭配沙门岛去。遇见这等大雪,冻倒在此处。若不是哥哥救活俺三口儿,那里得我的性命来。如今我身上无衣,肚里无食,又迷踪失路。哥哥,这里往那里去?(正末云)早知这道,你去了多时了也。君子,你迷了道也。我说与你道,传与你道,指与你道。(洞宾云)哥哥说的话,小人不省的。(正末云)君子,这条道我不知道。这山前有一个草团标,那里面有个先生,他须知道。(洞宾云)哥哥,你说与我咱。(正末唱)
【归塞北】过了这条抄直道,那里一横涧搭着一横桥。白茫茫雪迷山拽脚,淡濛濛雾锁草团标,松桧列周遭。
(洞宾云)那先生好歹,哥哥说与我听。(正末云)君子,你要见他,我说与你知道。(唱)
【擂鼓体】那先生浩歌拍手舞黄鹤,家住瑶池阆苑,十洲三岛。一曲横笛秋气高,数着残棋江月晓。(洞宾云)哥哥,那先生是出家人,怎生有这本事?(正末唱)
【归塞北】那先生服的是长生药,不许外人学。三弄琴声弹落叶,九重春色醉仙桃,白日上青霄。(洞宾云)敢问哥哥,那先生是怎生模样,你再说一遍咱。(正末唱)
【净瓶儿】那先生两手摇山岳,一对眼瞅邪妖。剑挥星斗,胸卷江涛。天教恶相貌,伏的虎,降的龙,德行高。他则是个活神道,也曾跨苍鸾亲把玉皇朝。(云)君子,你过的山崦儿,你望见团标,你问那先生路去。(唱)
【玉翼蝉煞】那先生自舞自歌,吃的是仙酒仙桃,住的是草舍茅庵,强如龙楼凤阁。白云不扫,苍松自老;青山围绕,淡烟笼罩。黄精自饱,灵丹自烧。崎岖峪道,凹答岩壑;门无绰楔,洞无销钥;香焚石桌,笛吹古调;云黯黯,水迢迢,风凛凛,雪飘飘,柴门静,竹篱牢。过了那峻岭尖峰,曲涧寒泉,长林茂草,便望见那幽雅仙庄,这些是道。(带云)君子,你休迷了正道。你听者,(唱)你可也休错去了。(下)(洞宾云)孩儿也,你才听的那哥哥说来,兀那山崦里有一家人家,吃的也有,穿的也有,宿处也有。咱直到那里觅一宵宿去来。(同下)
第四折
(旦扮卜儿上,云)老身终南山人氏。在此在家出家,盖了一座团标,前后并无人家。我有个孩儿,虽是出家人,性子十分躁暴,每日在山中打猎为生。孩儿去了也,我安排下些茶饭,等他回来吃。(洞宾引俫上,云)自家吕岩。自从卖了阵,迭配无影牢城,到这深山里。时遇冬天,大风大雪将俺三口儿争些冻杀。多亏了打柴的樵夫,救了俺性命。说这个山峪里,有个草庵。我到那里寻些茶饭,与两个孩儿吃用。你看我那命。天色又晚来了,逢着个独木桥,偌深的一个阔涧,怎生得过去?我将着两个孩儿,待先送过这小厮去,恐怕这狼虎伤着这女孩儿。我待先送过女孩儿去,又怕伤了小厮儿。罢罢罢,且放下女孩儿,先送过小厮儿去。(做送儿俫科)(女俫云)爹爹,大虫来咬我也。(洞宾悲科云)孩儿,我便来取你也。我放下这小厮,我可过去取女孩儿去。(做过涧科)(儿俫云)爹爹,大虫来咬我也。(洞宾云)端的教我顾谁的是?(又过涧科云)兀的真个是一个草团标儿。你跟着我去,寻些茶饭与你吃。(做问科云)庵里有人么?(卜儿上云)谁叫我?开开这门,呀!原来是吕岩,引着一双儿女,这早晚怎生得到这里来。(洞宾背云)好奇怪,这姑姑怎生也认的吕岩?既然姑姑认的我,可也好。姑姑,因为我卖了阵,将我这三口儿迭配无影牢城,如今天色晚了也,有甚么残茶剩饭,与俺两个孩儿些吃。我就觅一宵宿,天明了,便索长行。(卜儿云)君子,不中。我怕不留你在此处宿。争奈我的孩儿性子利害,每日山中打猎为主。他无酒还好,吃了酒,便要杀人。(洞宾云)姑姑不知,当日我征西时,我丈人与我送行,吃了三杯酒,吐了两口血,当日断了酒。次后到阵上,卖了阵,圣人知道,饶我一命,将我迭配无影牢城,我因此断了财。来到家中,我浑家瞒着我有奸夫,被我亲身拿住,我就将浑家休了,断了色。今日到此处,若有师父来,便打我一顿,我也忍了。从今已后,我将气也不争了。(卜儿云)吕岩你忍的么?(洞宾云)我忍的。(卜儿云)既然你忍的,你且休进我家里来。他若来时,再做个商量。(正末改扮邦老上,云)适才我多买几杯酒,吃醉了。回家见母亲去咱。这山中委实的好快活也呵!(唱)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路兜答,人寂寞,山势恶险峻嵯峨。俺不羡玉掌臣列鼎食重裀卧,只愿把猩猩血染头巾裹。
【滚绣球】寻思来,那快活,这半月多遇几个滥官员经过,打动下些金银段匹绫罗。昨日共那几个,今日共这一火。从不曾离了侧坐,仰天的大笑呵呵。将那泼醅酒虢虢连糟咽,杀人剑蚩蚩带血磨。常则是烂醉无何。
(二俫云)爹爹,饿杀我也。(洞宾云)姑姑,有甚么茶饭,与这小的些吃?(卜儿云)无甚么与他吃。(正末向前用手扳洞宾回看科,云)哎哟,吓杀我也,是人那是鬼?(正末唱)
【倘秀才】不索你絮叨叨,则管里问他,则这个杀人的爷爷是我。(洞宾云)好个恶相也。(正末唱)你则管里缠我娘亲待怎么?(洞宾云)师父,我讨些茶饭与孩儿吃来。(正末唱)他怀里又没点点,与孩儿每讨餑餑。(末拿住男俫科,唱)我揪住这小子领窝。(洞宾救科)(正末怒云)你这厮无礼!(打洞宾科唱)
【叨叨令】我一拳打的你牙关挫。(做丢男俫在涧科)(洞宾云)可怜见!(正末唱)这厮死尸骸也济得狼虫饿。(拖女俫科)(洞宾云)留下这小的者。(正末唱)至如将小妮子抬举的成人大,也则是害爹娘不争气的赔钱货。不摔杀要怎么也波哥,不摔杀要怎么也波哥?觑着你泼残生我手里难逃脱。
(洞宾云)你是个出家人,怎生将我两个孩儿摔死了?我和你见官去。(正末唱)
【倘秀才】我为贼盗呵杀人放火,不似你贪财呵披枷带锁。你得了斗来大黄金印一颗,为元帅、佐山河,倒大来显豁。
(带云)吕岩,你贪财恋酒,误了军情。(唱)
【滚绣球】你那罪过,怎过活,做的来实难结末,自揽下千丈风波。谁教你向界河,受财货,将咱大军折挫?似这等不义财贪得如何,道不的"殷勤过日灾须少,侥幸成家祸必多",枉了张罗。(洞宾云)不好了,我不问那里逃命去来。(正末仗剑赶洞宾。躲科)(正末唱)
【笑和尚】我我我没揣的猿臂绰,翰翰翰禁声的休回和,来来来宝剑似吹毛过。(洞宾云)我这性命谁救我来?(正末唱)休休休怎避躲,是是是决难活,呀呀呀脖项上钢刀剉。
(做杀洞宾。倒科)(正末下改扮钟离)(卜儿下改扮王婆上)(洞宾醒科云)有杀人贼也!(做摸颈科)(正末唱)
【叨叨令】我这里稳丕丕土坑上迷飇没腾的坐,那婆婆将粗剌陈米来喜收希和的播,那蹇驴儿柳阴下舒着足乞留恶滥的卧,那汉子去脖项上婆婆没索的摸。(洞宾云)一觉好睡也。(正末扳洞宾觑科,云)洞宾也(唱)你早则醒来了也么哥?(洞宾云)我这一觉睡了几时(正末云)十八年了。(洞宾云)可怎生一觉睡十八年?(正末唱)你早则醒来了也么哥,可正是窗前弹指时光过。
(洞宾云)饭熟了未?(王婆云)还饶一把火儿。(洞宾云)直恁般一觉好睡也。(正末云)吕岩,我问你咱,你那岳父高太尉曾劝你么?(洞宾云)曾劝我来,教我休吃酒。(正末云)那里是高太尉,是贫道一化。你临行时老院公可曾劝你来?(洞宾云)他也曾劝我来。(正末云)那里是院公,也是贫道一化。你可曾见樵夫指路来么?(洞宾云)有个樵夫指与我道来。(正末云)那个樵夫也是贫道一化,怕你迷了正路。恰才杀你的壮士,也是贫道化来。这王婆和山中道姑,是骊山老母。这十八年间,酒色财气,你都见了也。(唱)
【倘秀才】你早则省得浮世风灯石火,再休恋儿女神珠玉颗。咱人百岁光阴有几何,端的日月去、似撺梭。想你那受过的坎坷。
【滚绣球】你梦儿里见了么,心儿里省得么?这一觉睡早经了二十年兵火,觉来也依旧存活。瓢古自放在灶窝,驴古自映着树科;睡朦胧无多一和,半霎儿改变了山河。兀的是黄粱未熟荣华尽,世态才知髩发皤。早则人事蹉跎。
(云)吕岩,你省得了么?(洞宾云)师父,我弟子省了也。(正末诗云)汉朝得道一将军,故来尘世度凡人。十八年来一梦觉,点化唐朝吕洞宾。(唱)
【煞尾】你正果正是修行果,你灾咎皆因我度脱。早则绝忧愁、没恼聒,行处行,坐处坐,闲处闲,陀处陀。屈着指,自数过,真神仙,是七座,添伊家,总八个。道与哥哥,非是风魔,这个爱吃酒的钟离便是我。
(东华帝君领群仙上云)吕岩,你省悟了么?(洞宾云)弟子省了也。(东华云)你既省悟了,一梦中十八年,见了酒色财气,人我是非,贪嗔痴爱,风霜雨雪。前世面见分明,今日同归大道。位列仙班,赐号纯阳子。(诗云)你不是凡胎浊骨,迷本性人间受苦。正阳子点化超凡,又差下骊山老母。一梦中尽见荣枯,觉来时忽然省悟。则今日证果朝元,拜三清同归紫府。
题目汉钟离度脱唐吕公
正名邯郸道省悟黄粱梦